漢東省委。
常委會會議室。
煙霧繚繞。
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所有常委都到齊了,卻沒人說話。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四個字。
山雨欲來。
吳惠芬進京告狀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在座的,不少人都等著看戲。
等著看京城的雷霆之怒,如何劈在劉星宇和沙瑞金的頭上。
劉星宇坐在那裡,腰杆筆直,面無表情,仿佛即將到來的風暴與他無關。
沙瑞金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也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會議室里的空氣,越來越黏稠。
終於。
沙瑞金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從秘書小白手中,接過一份文件。
一份帶著鮮紅抬頭的,紅頭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份文件上。
來了。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開會前,我先宣讀一份,來自京城的文件。」
他的聲音很平穩。
「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推廣漢東省『以考促學、強化法治隊伍建設』先進經驗的通知。」
話音落下。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幾個原本靠在椅背上,準備看戲的常委,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什麼?
推廣?
先進經驗?
沙瑞金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念了起來。
「……漢東省委省政府在新任省長劉星宇同志的領導下,銳意改革,大膽創新……」
「……其組織的『法律法規再學習』專項活動,以考促學,以學促用,是新時期加強政法隊伍建設的一次有益探索和成功實踐……」
「……對於提升幹部法治素養,杜絕人情案、關係案,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經研究決定,現將漢東省的先進經驗和做法,印發給你們,請各省、自治區、直轄市政法系統,結合實際,認真組織學習借鑑……」
沙瑞金念完。
將文件輕輕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每一張驚愕、恐慌、煞白的臉上刮過。
「同志們,都聽清楚了吧?」
無人應聲。
「我們漢東的經驗,要走向全國了。」
沙瑞金的聲音里,透著幾分隱晦的玩味。
「有些同志,思想還是要跟上中央的步伐。」
「啪嗒。」
一個常委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
消息,比風傳播得還快。
京州市。
市委禮堂。
李達康站在主席台上,春風滿面。
台下,坐滿了京州市的幹部。
氣氛熱烈。
「今天,我們在這裡,開一個表彰大會!」
李達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
「獎勵那些在這次考試中,取得優異成績的同志!」
他拿起一份紅彤彤的名單。
「孫建國,原市局科員,考試成績全市前十!我宣布,即日起,提拔為市局辦公室副主任!」
台下。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霍然起身,臉漲得通紅。
周圍,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王麗,原區檢察院書記員,主動學習,迎難而上!我宣布,提拔為反貪局偵查一科副科長!」
又一個驚喜交加的身影站了起來。
李達康每念一個名字,台下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羨慕的目光。
他放下名單,雙手撐著講台,身體前傾。
目光如炬。
「同志們!時代變了!」
「過去那種靠關係,靠資歷,混日子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在京州,從今天起,就一個規矩!」
「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考試,就是最好的試金石!」
「誰行,誰就上!誰不行,誰就給我讓位!」
「我們京州,不養閒人,更不養廢人!」
話音落下。
台下,掌聲經久不息。
……
高家別墅。
吳惠芬回來了。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將京城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老同學的掛斷電話。
到舉報中心工作人員那公事公辦的冷漠。
再到她親眼看到的那條,新幹部已經全部上任的新聞。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當吳惠芬說完最後一個字。
他笑了。
笑聲很低,很古怪。
像是喉嚨里卡著一口濃痰。
「輸了。」
他說。
「我們輸了。」
吳惠芬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育良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進了那間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書房。
他沒有開燈。
任由自己被黑暗吞沒。
他看著牆上。
那一排排,一列列,他窮盡一生心血收藏和撰寫的法學著作。
《比較憲法學》。
《行政法原理》。
《論程序正義》。
每一本,都像一個耳光。
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用法律當武器,玩弄規則。
現在,劉星宇用同樣的武器,把他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他像一頭困獸,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體無完膚。
就在這時。
「嗡嗡。」
他放在書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在這黑暗裡,格外刺耳。
高育良的身體一僵。
他死死地盯著那塊發亮的屏幕。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拿起了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他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
然後。
一個毫無溫度的,不帶任何感情,如同機器合成般的聲音響起。
「是高育良同志嗎?」
高育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是。」
「省紀委通知。」
那聲音,公式化得讓人透不過氣。
高育良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最後的審判,來了。
「吳惠芬同志,」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
「請您於明天上午九點,到指定地點就有關問題配合組織調查。」
高育良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
不是他。
是吳惠芬!
他們,衝著他的妻子去了!
「咔嚓。」
他手裡的手機,滑落。
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但高育良卻仿佛聽到了,自己整個世界崩塌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