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響。
「立案調查!」
「暫停職務!」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高育良的政治棺材。
會議室里,沒有任何聲音。
高育良的身體,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僵在那裡。
沙瑞金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轉頭,看向那個一直低著頭做記錄的秘書長。
「聽清楚了?」
秘書長手裡的筆抖了一下,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
「聽……聽清楚了。」
「那就準備記錄。」
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一種報復後的暢快。
「現在,常委會就我的提議,進行舉手表決。」
他掃視全場。
「同意的,請舉手。」
話音剛落。
「唰!」
一隻手高高舉起。
是李達康。
他不僅舉了手,還站了起來。
「我同意!」
李達康的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我建議,不僅要查,還要嚴查!徹查!」
他指著高育良的方向。
「我們黨的隊伍里,絕對不能容忍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兩面人!」
「他今天敢質疑沙書記的任命程序,明天就敢搞亂整個漢東!」
這一番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又狠狠捅進了高育良的心窩。
有了第一個。
就有第二個。
季昌明,省檢察院檢察長,猶豫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劉星宇。
又看了一眼沙瑞金。
最後,他的手,慢慢地,舉了起來。
「我……同意。」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飄向了那幾個最特殊的人。
高育良的門生。
「漢大幫」的核心成員。
省委宣傳部長,錢伯鈞。
省委秘書長,陳海峰。
沙瑞金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玩著手裡的茶杯蓋,發出一連串「咔噠、咔噠」的輕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高育良霍然抬頭。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錢伯鈞。
那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之一。
從一個窮學生,被他一手提拔到省委常委的位置。
錢伯鈞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放在桌下的手,捏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
他不敢抬頭。
就在這時。
「咚。」
一聲輕響。
劉星宇把他面前的茶杯,輕輕往前推了半寸。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錢伯鈞像是聽到了發令槍的響聲。
他的身體劇烈一顫。
那隻藏在桌下的手,像是被火燙了一樣,瞬間舉了起來。
舉得很高。
甚至超過了李達康。
「我同意!」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喊完之後,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頭埋得更低了,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筆記本,仿佛上面開出了一朵花。
高育良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臉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分。
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轉向了另一個人。
陳海峰。
省委秘書長。
他最信任的心腹。
他相信,陳海峰不會像錢伯鈞那樣。
陳海峰也感受到了那道絕望的目光。
他沒有像錢伯鈞那樣驚慌。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文件。
把幾張紙對齊。
再撫平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高育良的心裡,升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也許……
他會棄權?
陳海峰整理好了文件。
然後,他舉起了手。
動作平穩。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我同意。」
他的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平穩。
仿佛只是在表決一份普通的工作報告。
高育良眼中的那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
他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捅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嘩啦啦……」
陳海峰舉手之後,剩下的常委們,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一隻又一隻手,爭先恐後地舉了起來。
仿佛舉得慢了,就會被當成高育良的同黨。
整個會議室。
除了癱坐在椅子上的高育良。
所有人的手,都舉在了空中。
形成了一片,宣告他政治死刑的森林。
沙瑞金站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高育良。
「很好。」
他對著秘書長說。
「記錄。」
「經漢東省委常委會第十三次會議,舉手表決。」
「全票通過。」
「同意向紀委建議,對高育良同志進行立案調查,並暫停其一切職務。」
「全票通過」四個字,如雷轟頂,狠狠砸在高育良的天靈蓋上。
他徹底垮了。
就在這時。
劉星宇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本紅色的小冊子。
正是那本《紀律處分條例》。
他沒有看任何人。
一步,一步,走到了高育良的面前。
高育良抬起頭,用一種空洞的,毫無生氣的目光看著他。
劉星宇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本紅色的小冊子,輕輕地,放在了高育良面前的桌子上。
冊子的封面,正對著高育良的臉。
然後。
劉星宇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高書記。」
他停頓了一下。
「或許,我應該叫你,高老師。」
高育良的身體,無法抑制地抖動起來。
「高老師。」
劉星宇的聲音,冷冽刺骨,剖開他最後的尊嚴。
「你看。」
劉星宇的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圈,指向了那些剛剛放下手臂的常委。
指向了錢伯鈞。
指向了陳海峰。
「這就是程序的魅力。」
「你的學生,你的門生,你的同僚。」
「他們每一個人,都只是在遵守程序。」
劉星宇俯下身,湊近了高育良的耳邊。
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當程序,是讓你被拋棄的時候。」
「沒有任何師生情誼,能救你。」
說完。
劉星宇直起身,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高育良僵坐在那裡。
臉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鬆弛下來。
那張維持了幾十年的,儒雅的,充滿學者風範的面具,徹底垮塌。
他花白的頭髮,在會議室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三十年的精氣神。
老態龍鍾。
癱軟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