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門口。
亂成了一鍋粥。
幾百號人堵在大鐵門外。
清一色的藍色工裝。
嶄新。
連摺痕都在。
手裡舉著的橫幅也是新的,紅底白字,像是剛從列印店拿出來的。
「劉星宇滾出漢東!」
「外行指導內行,逼死民營企業!」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作!」
口號聲很大。
帶著擴音器的電流聲,刺得人耳膜疼。
幾輛警車停在外圍。
警察不敢動。
這是群體性事件。
誰動誰背鍋。
陸亦可站在鐵門內側。
她手裡拿著個大喇叭。
嗓子都喊啞了。
「大家聽我說!」
「省里查的是違規採購,不是針對宏大集團!」
「只要企業合法經營,政府絕不會……」
「放屁!」
人群最前面,一個光頭男人跳了出來。
他穿著工裝,但扣子解開了三顆。
脖子上光溜溜的。
但那裡的皮膚比別處白一圈。
顯然是剛把金鍊子摘下來。
光頭指著陸亦可,唾沫橫飛。
「你們當官的動動嘴,我們老百姓跑斷腿!」
「查採購?那就是斷我們的財路!」
「宏大集團要是垮了,我們幾萬個兄弟喝西北風去?」
光頭轉身揮手。
「兄弟們,衝進去!」
「讓省委書記出來給個說法!」
人群開始推擠鐵門。
鐵門發出「吱嘎、吱嘎」的慘叫。
陸亦可急了。
她衝上去,想攔住那個光頭。
「你不能煽動……」
「滾一邊去!」
光頭伸手就是一推。
動作很野蠻。
陸亦可穿著高跟鞋,腳下一崴。
身子直直地往後倒。
後面就是水泥台階。
這一下要是摔實了,後腦勺得開花。
陸亦可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疼痛沒來。
一隻手。
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陸亦可睜眼。
看到了劉星宇的下巴。
還有那件整潔的白襯衫。
劉星宇把陸亦可扶正。
沒看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了鐵門的最中間。
沒拿喇叭。
也沒喊話。
他就那麼站著。
看著那個光頭。
光頭的手還舉在半空。
看到劉星宇,他的手抖了一下。
剛才在直播里,這人連副省長都敢往死里整。
光頭吞了口唾沫。
但他想起了那筆巨額的安家費。
「看什麼看!」
光頭壯著膽子吼。
「你也想打人啊?」
「我告訴你,現在是法治社……」
劉星宇抬起手。
光頭嚇得往後一縮,雙手抱頭。
劉星宇的手沒有落在他臉上。
而是落在了他的袖口上。
劉星宇捏住光頭的手腕。
把袖子往上一擼。
露出一塊白皙的手腕皮膚。
上面還有清晰的錶帶壓痕。
那是一塊大錶盤手錶的痕跡。
很深。
顯然是常年佩戴。
「勞力士?」
劉星宇問了一句。
聲音不大。
但前面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光頭愣住了。
劉星宇鬆開手。
視線往下移。
落在光頭的腳上。
一雙黃色的勞保鞋。
鞋底連一點泥都沒有。
鞋面乾淨得能反光。
「這鞋,剛發的吧?」
劉星宇抬起頭。
看著光頭的眼睛。
「在哪領的?」
「我也去領一雙。」
光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管得著嗎!」
「我是工段長!我待遇好不行嗎!」
光頭惱羞成怒。
他再次伸手,想去推劉星宇。
「老子弄死……」
「啪。」
劉星宇的手動了。
快得像閃電。
一把扣住光頭的手腕。
拇指按在對方的脈門上。
稍微用力。
「啊!」
光頭慘叫一聲。
整個人瞬間跪在了地上。
疼。
像是骨頭被鉗子夾碎了。
冷汗順著光頭的腦門往下流。
剛才還叫囂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後面的人看不到前面的情況。
只看到那個不可一世的「工頭」,突然就給省長跪下了。
劉星宇鬆手。
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把手帕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帶走。」
劉星宇對旁邊的警衛說了一句。
兩個武警立刻上前,架起癱軟的光頭,拖進了門衛室。
劉星宇掃視了一圈門外的人群。
幾百雙眼睛。
沒人敢跟他對視。
那些拿著橫幅的手,開始往下放。
劉星宇轉身。
「陸亦可,回辦公室。」
「這裡不是菜市場。」
……
省委書記辦公室。
煙霧繚繞。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像是插香一樣。
沙瑞金坐在沙發上。
頭髮亂了。
那副金絲眼鏡摘下來,丟在茶几上。
桌上的三部電話。
兩部紅色的,一部白色的。
輪流響。
此起彼伏。
剛才停了一分鐘。
現在又開始了。
「叮鈴鈴!」
這一聲,像是催命符。
沙瑞金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沒接。
他看著走進來的劉星宇。
眼神里全是紅血絲。
「星宇同志。」
沙瑞金指了指電話。
聲音啞得厲害。
「接不接?」
「你來接?」
劉星宇沒客氣。
他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
拿起茶几上的煙盒。
空的。
他把煙盒揉扁。
「沙書記,誰打的?」
「誰沒打?」
沙瑞金苦笑一聲。
他攤開手,數著指頭。
「政協的老趙。」
「工信部的老王。」
「還有京城那個錢主任。」
「就在剛才,連發改委的副主任都打來了。」
沙瑞金站起來。
他在屋子裡轉圈。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聲音。
但他心裡的鼓敲得震天響。
「星宇啊。」
「咱們是不是……太急了?」
沙瑞金停在劉星宇面前。
「梁青松是有問題。」
「那個攝像頭也是假的。」
「但宏大集團是咱們省的納稅大戶。」
「這一鬧,幾萬工人上街。」
「京城那邊很關注維穩。」
「要是真的激起民變,咱們兩個……」
沙瑞金指了指頭頂。
「帽子都得摘。」
劉星宇看著沙瑞金。
沒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得沙瑞金心裡發毛。
「你說句話啊。」
沙瑞金有點急了。
「我知道你講原則。」
「但政治是妥協的藝術。」
「外面那些人,雖然是鬧事的,但代表的是一種情緒。」
「一種資本恐慌的情緒。」
「要不……」
沙瑞金試探著開口。
「發個聲明?」
「就說調查僅限於公安廳內部採購。」
「先把宏大集團摘出來。」
「讓那個錢宏大安安心。」
「等風頭過了,咱們再徐徐圖之?」
這是老成謀國之言。
也是官場最常見的太極拳。
劉星宇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
把百葉窗拉開一條縫。
樓下。
大門口。
雖然那個光頭被抓了。
但人群還沒散。
又有新的領頭人站了出來。
還在喊口號。
還在舉橫幅。
甚至有人開始往院子裡扔礦泉水瓶。
「徐徐圖之?」
劉星宇看著那些飛進來的瓶子。
「沙書記。」
「你看下面這些人。」
「他們是工人嗎?」
「他們是兵。」
「是錢宏大用來逼宮的私兵。」
劉星宇轉過身。
背對著窗戶。
光線從他背後射進來。
讓他的臉隱在陰影里。
「我們退一步。」
「他們就會進十步。」
「今天我們發聲明安撫。」
「明天他們就敢要挾我們修改環保政策。」
「後天,他們就敢坐在省委常委會的桌子上,教我們怎麼當官。」
劉星宇走到辦公桌前。
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還在響。
那是趙立春打來的。
劉星宇伸手。
直接拔掉了電話線。
世界清靜了。
沙瑞金張大了嘴巴。
「你……你幹什麼?」
「那是專線!」
劉星宇拍了拍手。
「既然他們說我打壓民企。」
「既然他們說我不懂經濟。」
「那我就讓他們看看。」
「什麼叫真正的打壓。」
劉星宇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那個存著祁同偉號碼的手機。
沒有絲毫猶豫。
撥通。
「星宇同志!」
沙瑞金想攔。
已經晚了。
電話通了。
那頭傳來祁同偉興奮的聲音,伴隨著警笛的呼嘯聲。
「省長,我的人集結完畢了。」
劉星宇拿著電話。
看著窗外遠處那一棟高聳入雲的大樓。
那是宏大集團的總部。
也是漢東省最高的建築。
此刻在劉星宇眼裡。
那就是一座墳墓。
「祁同偉。」
劉星宇的聲音很冷。
穿透了話筒。
「帶上經偵總隊,還有特警支隊。」
「現在。」
「立刻。」
「去宏大集團。」
「把錢宏大給我帶回來。」
「如果有阻攔。」
劉星宇頓了一下。
「按照妨礙公務罪,當場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