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會議室。
常委擴大會議。
所有人的視線,若有若無地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動。
主位左側的劉星宇。
還有今天特意加了座位的鐘小艾。
昨晚省政府招待所發生的事,像風一樣,已經在漢東的權力頂層傳開了。
被省長當面呵斥「不住就滾」的京城貴客。
今天,卻安然坐在了決定漢東權力走向的會議桌上。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較量。
旁聽席的角落裡,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坐得筆直。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速度越來越快。
沙瑞金輕咳一聲,打破了沉寂。
「同志們,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項重要議程。」
「根據中組部的推薦,並徵求了省委的意見,今天,我們請來了鍾小艾同志。」
他看了一眼鍾小艾。
「小艾同志將作為省委副書記的候選人之一,和我們交流一下她對漢東未來工作的設想。」
鍾小艾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職業裝,臉上沒有半點昨晚的狼狽。
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平靜。
她衝著主位的沙瑞金點了點頭,然後目光掃過全場。
最後,在劉星宇的臉上停頓了一秒。
「謝謝沙書記,謝謝各位常委。」
她的聲音清亮,普通話標準得像播音員。
「來到漢東,我深感責任重大。」
她沒有拿稿子。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排練過的。
「我注意到,漢東近期的反腐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績,這一點值得肯定。」
話頭一轉。
「但是,我也看到了一些問題。」
「反腐,不僅僅是抓幾個人,處理幾個案子。它更應該是一項系統性的工程,需要有科學的理論指導和頂層設計。」
會議室里,有人的眉毛動了動。
這話,說給誰聽的?
不言而喻。
「任何脫離了理論框架,僅僅依靠個人權威和鐵腕手段的所謂『程序正義』,都是不可持續的,甚至是危險的。」
鍾小艾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它容易陷入『人治』的怪圈,破壞我們黨多年來建立的法治信仰。」
「我們需要的,是建立一個可複製、可推廣的廉政體系,而不是依賴某個『青天大老爺』式的英雄。」
「啪。」
一聲輕響。
劉星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
李達康膝蓋上的手指,停住了。
鍾小艾的發言被打斷,她看向劉星宇。
「劉省長,您有不同意見?」
劉星宇沒有理會她的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
「鍾小艾同志,你剛才大談特談理論框架和頂層設計,聽起來很高深。」
「我學歷低,聽不太懂。」
「我就想請教一個具體問題。」
鍾小艾的下巴抬了抬。
「請講。」
劉星宇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
「京州市下轄的林城開發區,上季度有十七家紡織企業聯合上報,因電網波峰調配問題,導致生產線停擺累計超過三百小時,直接經濟損失預估九千萬。」
「這些企業都是京州的納稅大戶,工人加起來近萬人。」
「請問,這個問題卡在哪個環節,應該引用國家電網《供電營業規則》的哪一條來解決?」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鍾小艾。
這個問題,太細了。
細到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刺向了她理論的軟肋。
鍾小艾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她張了張嘴。
「這個……電網的問題,是一個專業性很強的問題……」
「需要組織電力專家進行詳細的論證和調研……」
「也就是說,你不知道。」
劉星宇直接判定。
他不給鍾小艾任何喘息的機會,立刻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好,我們談個不那麼專業的。」
「漢東省西北部的盤山縣,國家級貧困縣,全縣三十萬人口。」
「連接外界的唯一一條省道S307,每年有四個月因為雨季塌方而中斷。」
「老百姓種出來的蘋果、核桃運不出去,爛在地里。外面的救護車、消防車也開不進去。」
「三年來,省交通廳關於S307改道的維修基金申請報告,打了八次,為什麼次次被駁回?」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報告我看過,你看過嗎?」
鍾小艾的臉色,開始發白。
她的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頭。
「扶貧工作千頭萬緒,涉及到財政、交通、農業等多個部門的協調……」
「我剛來漢東,對具體情況……」
「你還是不知道。」
劉星宇打斷了她。
他緩緩站了起來。
在場的所有副省長、廳局長,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看主桌。
劉星宇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鎖在鍾小艾的身上。
他拿起桌上那份印著鍾小艾發言要點的文件。
那上面,全是她剛才說的那些漂亮的理論名詞。
他沒有看稿子。
而是看著鍾小艾的臉,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上個月,省信訪辦收到的三千一百二十六封舉報信里,有多少是關於基層幹部吃拿卡要的?」
「又有多少是關於司法不公,判了十年還沒翻案的?」
「這些問題,你的理論能解決嗎?」
鍾小艾的身體,在輕微地發抖。
她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劉星宇把手裡的那疊紙舉了起來。
在所有常委的注視下。
他鬆開了手。
十幾頁A4紙,像一群沒有生命的白色蝴蝶,晃晃悠悠地飄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沙書記,各位常委。」
劉星宇的聲音,響徹整個會議室。
「漢東現在需要的是能下地幹活的農民,不是在天上指手畫腳的神仙。」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堆紙。
「這份報告,我看完了。」
「一堆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