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號別墅里,味道變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臭,是那種像是把一堆死魚爛蝦塞進微波爐里加熱了三天的味道。
「嘔……」
鍾小艾捂著嘴,衝進衛生間,對著幹涸的馬桶一陣乾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
胃裡早空了。
她扶著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像雞窩,臉上全是油,脖子上是大大小小的蚊子包,被抓破了,結著血痂。
這哪裡是京州市委書記。
這簡直就是個逃荒的潑婦。
「嗡……」
一隻黑色的花蚊子停在她鼻尖上。
「啪!」
鍾小艾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蚊子沒打死,臉火辣辣的疼。
她受夠了。
她真的受夠了。
什麼面子,什麼尊嚴,什麼堅持。
在這一刻,都比不上哪怕一口涼水。
她轉身衝出衛生間,甚至沒看一眼縮在牆角的侯亮平。
大門被猛地推開。
熱浪像一堵牆一樣撞在身上。
鍾小艾像是感覺不到燙腳一樣,光著腳踩在滾燙的鵝卵石路面上,一路沖向警戒線。
「劉星宇!」
她嗓子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我交錢!給我水!」
警戒線外。
一把巨大的遮陽傘下。
劉星宇正捧著一塊冰鎮西瓜,吃得津津有味。
紅色的瓜瓤,黑色的瓜子。
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咔嚓、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
李達康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把蒲扇,也不扇風,就這麼看著衝出來的鐘小艾。
鍾小艾撲到桌子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搖搖晃晃。
「我交錢……放我走……」
她把一張銀行卡拍在桌上,那是她最後的力氣。
劉星宇沒抬頭。
他吐出一顆西瓜子。
「噗。」
瓜子落在鍾小艾的手邊。
「急什麼。」
劉星宇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上的汁水。
「剛才喊得不是挺凶嗎?」
劉星宇笑著看她。
「還要堅持到底?還要跟惡勢力鬥爭?」
「怎麼,這就不行了?」
鍾小艾死死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掉下來會更渴。
「我錯了……劉省長,我錯了……」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聲點。」
劉星宇敲了敲桌子。
「沒吃飯啊?」
鍾小艾猛地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吼道:「我錯了!我交罰款!求你讓我走!」
這一嗓子,把遠處樹上的知了都嚇停了。
劉星宇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嘛。」
「按程序辦事,大家都不累。」
他把POS機推過去。
「刷卡。」
「滴……」
又是兩百萬沒了。
鍾小艾心在滴血,但只要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兩千萬她也認了。
「我可以走了吧?」
她轉身就要往路邊的車上鑽。
「等等。」
劉星宇叫住了她。
鍾小艾渾身一僵,回過頭,眼裡全是驚恐。
「又……又怎麼了?」
劉星宇指了指八號別墅那敞開的大門。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正往外冒,那是腐爛的味道。
「根據《漢東省城市環境衛生管理條例》。」
劉星宇拿出手機,點了幾下。
「你那屋裡,全是腐爛變質的生鮮,屬於嚴重的生物污染源。」
「就這麼走了?」
「留下一屋子臭肉給誰聞?」
鍾小艾愣住了:「那……那怎麼辦?」
「清理乾淨。」
劉星宇指了指路口停著的一輛綠色的垃圾壓縮車。
「車我給你叫來了。」
「什麼時候搬空,什麼時候走。」
「動手吧,鍾書記。」
屋內。
侯亮平聽得清清楚楚。
他像只受驚的蟑螂,從樓梯縫裡往外看。
完了。
徹底完了。
鍾小艾投降了。
那他怎麼辦?
外面全是警察,還有那些長槍短炮的記者。
只要他走出去。
哪怕不說話。
明天的頭條就是:《原反貪局長侯亮平,躲在非法別墅當老賴》。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咣當!」
一輛巨大的垃圾車倒進了院子。
幾個穿著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的清潔工跳下車,手裡拿著大鐵鏟和黑色的垃圾袋。
「快點!臭死了!」
鍾小艾捂著鼻子在門口指揮,她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場噩夢。
清潔工衝進廚房。
把冰箱裡那些化成水的海參、鮑魚,連湯帶水地往袋子裡鏟。
黑色的汁水流了一地。
惡臭熏天。
侯亮平縮在地下室的入口。
他看著那些黑色的垃圾袋。
又看了看停在門口的垃圾車。
那是全封閉的壓縮箱體。
只有一個後門開著。
那是唯一的出口。
也是唯一的活路。
不走,等警察進來清場,就是瓮中之鱉。
走,就是這一線生機。
侯亮平咬著牙。
他把身上那件幾十萬的高定襯衫脫下來,扔在地上。
然後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打了個滾。
把自己弄得像個鬼一樣。
趁著清潔工轉身去鏟另一堆垃圾的空檔。
他沖了出去。
像一道黑影。
「啪嗒。」
他鑽進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裡。
這裡面裝的是廚房的濕垃圾。
全是爛菜葉和發餿的米飯。
滑膩膩的觸感貼在皮膚上。
一股酸臭味直衝腦門。
「嘔……」
侯亮平差點吐出來。
他死死捂住嘴。
不能出聲。
絕對不能出聲。
「這袋滿了!」
一個清潔工走過來,一把拎起袋口。
侯亮平感覺身體騰空。
「嘿,這袋真沉!」
「全是好東西爛了,能不沉嗎?這幫當官的,真造孽。」
清潔工罵罵咧咧地把袋子往肩上一扛。
幾步路。
「砰!」
侯亮平被重重地扔進了車廂里。
身下是一堆更臭的東西。
可能是爛了的豬肉,也可能是死老鼠。
黑暗。
窒息。
惡臭。
侯亮平蜷縮在垃圾堆里,眼淚混合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粘液,流了一臉。
他是漢東大學的高材生。
他是反貪局的利劍。
他是侯亮平啊!
怎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會變成一袋垃圾?
「裝完了!」
外面的清潔工喊了一聲。
「咣當!」
後車廂的門重重關上。
液壓系統啟動。
「滋……」
推板開始擠壓。
空間在縮小。
侯亮平拼命往角落裡縮,生怕被液壓板擠成肉泥。
車身震動了一下。
發動機轟鳴。
車動了。
警戒線外。
劉星宇看著那輛緩緩駛出的垃圾車。
綠色的車身,沾滿了油污。
即便隔著幾米遠,那股味道還是讓人退避三舍。
李達康皺著眉,用蒲扇擋著鼻子。
「這味兒,太沖了。」
特警正準備上前例行檢查。
劉星宇擺了擺手。
「那是運垃圾的。」
「裡面的東西,沒人願意看。」
「放行。」
特警立正,敬禮,然後讓開了道路。
垃圾車呼嘯而過。
帶起一陣腥風。
劉星宇站在風裡,沒有捂鼻子。
他看著遠去的車影。
笑了。
笑得很開心。
「達康書記。」
劉星宇轉過頭。
「哎,省長。」
「你說,有些人,是不是本身就是垃圾?」
李達康一愣。
隨即,他也笑了。
「省長說得對。」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車裡。」
劉星宇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過身,看著那棟已經空無一人的八號別墅。
曾經不可一世的權力堡壘。
現在只剩下一個空殼。
還有滿地的狼藉。
「小金。」
「省長,我在。」
劉星宇指著那棟別墅。
「貼封條。」
「另外,通知省建委。」
「明天早上八點,這裡……」
劉星宇的手在空中虛劃了一下。
「改成公共廁所。」
「讓全漢東的老百姓,都來這兒方便方便。」
「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