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省政府新聞發布廳。
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六百多人擠在觀眾席里。
還有人站在過道上。
鏡頭比昨天多了三倍。
央視都來了。
第一排正中間。
坐著一個戴黑色口罩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褲子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油漬。
但坐姿很直。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像個等待發言的優等生。
劉星宇走上台。
他掃了一眼第一排。
停在那個戴口罩的男人身上。
「那位先生。」
劉星宇指著他。
「麻煩把口罩摘了。」
全場安靜了。
戴口罩的男人沒動。
「這裡不是疫區。」
劉星宇又說了一遍。
「摘了。」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摘下口罩。
露出一張消瘦的臉。
侯亮平。
台下有人認出來了。
「那不是侯檢嗎?」
「他怎麼在這?」
「他孩子也要上學啊。」
劉星宇看著他。
「侯檢。」
「好久不見。」
侯亮平站起來。
「劉省長。」
他的聲音很大。
「我今天不是以檢察官的身份來的。」
「我是一個父親。」
「一個為孩子教育焦慮的普通父親。」
台下響起掌聲。
侯亮平繼續說。
「劉省長,您推行的搖號制度,我理解您的初衷。」
「但教育不是工廠流水線。」
「不是說把所有孩子放在一個模子裡,就能生產出一樣的產品。」
他頓了頓。
「西方發達國家,比如美國,比如英國。」
「他們的精英教育,是尊重孩子的天性。」
「讓有天賦的孩子,得到更好的培養。」
「這才是真正的因材施教。」
台下掌聲更響了。
「說得好!」
「就是這個道理!」
侯亮平看著劉星宇。
「您的搖號,是在扼殺孩子的天性。」
「是在用一刀切的懶政,毀掉漢東的未來。」
他說完。
鞠了一躬。
坐下。
全場掌聲雷動。
直播間彈幕刷屏。
「侯檢說得太對了!」
「支持精英教育!」
「劉省長這是在開歷史倒車!」
劉星宇沒說話。
他對陸亦可點了點頭。
陸亦可走到投影儀前。
按下遙控器。
大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張Excel表格。
表頭寫著:侯亮平子女教育支出明細(2020-2024)。
第一行:擇校費,80萬。
第二行:馬術課,20萬。
第三行:高爾夫課,15萬。
第四行:遊學(美國),12萬。
第五行:鋼琴課,8萬。
第六行:奧數班,6萬。
……
最後一行:合計,153萬。
全場死一般的安靜。
侯亮平的臉瞬間白了。
劉星宇拿起話筒。
「侯檢。」
「這是你孩子這四年的教育支出。」
「153萬。」
劉星宇看著他。
「你剛才說,要尊重孩子的天性。」
「我想問問。」
「這153萬,是天性?」
「還是人民幣?」
侯亮平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星宇繼續說。
「馬術課,一年20萬。」
「你孩子是要去參加奧運會?」
「還是要去英國王室當騎士?」
台下有人笑了。
「高爾夫,一年15萬。」
「你孩子是要去打職業比賽?」
「還是要去跟老闆談生意?」
笑聲更大了。
侯亮平的手抓住了褲子。
指甲都陷進布料里。
劉星宇放下話筒。
他走到台前。
「侯檢,你說西方精英教育好。」
「那我問你。」
「美國那些進哈佛、耶魯的孩子。」
「有幾個是靠搖號進去的?」
侯亮平不說話。
「都是靠錢。」
劉星宇替他回答了。
「捐樓、捐圖書館、捐實驗室。」
「少則幾百萬美元,多則上千萬。」
「這就是你口中的精英教育?」
劉星宇轉過身。
面對所有鏡頭。
「各位。」
「精英教育沒有錯。」
「但精英教育的前提,是公平競爭。」
「不是用錢築起一道牆。」
「讓窮人的孩子,永遠爬不過來。」
他指著大屏幕。
「侯檢花了153萬。」
「那些坐在這裡的家長,有的花了200萬,有的花了300萬。」
「你們要的不是教育公平。」
「你們要的,是繼續用錢買特權。」
台下開始騷動。
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臉紅了。
劉星宇按下遙控器。
屏幕上又跳出一張表格。
這次是十個人的名單。
全是昨天抗議最凶的家長。
每個人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
最少的,80萬。
最多的,350萬。
「這位張先生。」
劉星宇指著第一個名字。
「你孩子學了馬術、擊劍、高爾夫、網球。」
「四年花了280萬。」
「你告訴我。」
「這是培養孩子的興趣?」
「還是培養孩子的優越感?」
張先生站起來。
「我……我這是為了孩子好……」
「為了孩子好?」
劉星宇打斷他。
「那我問你。」
「如果不拼爹。」
「如果不拼這280萬。」
「你孩子敢和農村的孩子,坐在一個教室里比做題嗎?」
張先生的嘴張了張。
沒聲音了。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
劉星宇繼續念名單。
「李女士,220萬。」
「王先生,190萬。」
「趙女士,310萬。」
每念一個名字。
那個人就低下頭。
像是被點名批評的小學生。
直播間的彈幕變了。
「我去,原來是這樣。」
「什麼精英教育,就是有錢人的遊戲。」
「支持劉省長!」
「這些人太噁心了!」
劉星宇放下遙控器。
他看著侯亮平。
「侯檢。」
「你剛才說,我在扼殺孩子的天性。」
「那我問你。」
「一個農村孩子,父母一年收入三萬。」
「他有天性嗎?」
侯亮平不說話。
「他也想學馬術,學高爾夫。」
「但他學不起。」
「因為他爹媽,一輩子都賺不到你一年花的錢。」
劉星宇的聲音很平靜。
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侯亮平身上。
「你說要因材施教。」
「那我問你。」
「憑什麼有錢人的孩子,就是'材'?」
「窮人的孩子,就不是'材'?」
侯亮平的身體開始抖。
「你說西方精英教育好。」
「那我告訴你。」
「西方那套,就是用錢把階層固化。」
「讓富人永遠是富人。」
「讓窮人永遠是窮人。」
劉星宇走到侯亮平面前。
「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
「我們的教育,是要讓每個孩子,都有機會。」
「不是讓有錢人的孩子,踩著窮人的孩子往上爬。」
侯亮平站起來。
他想說什麼。
但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轉身。
往門口走。
腳步很快。
像是在逃。
「侯檢。」
劉星宇在後面喊了一聲。
侯亮平停下。
沒回頭。
「你那篇文章,我看了。」
劉星宇說。
「寫得不錯。」
「但有一句話,你說錯了。」
侯亮平轉過身。
「你說,搖號是劫富濟貧。」
劉星宇看著他。
「不是。」
「搖號是讓富人和窮人,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至於誰跑得快。」
「那要看孩子自己的本事。」
「不是看爹媽的錢包。」
侯亮平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推開門。
沖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發布廳里。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家長。
一個個低著頭。
有人開始往外走。
有人把橫幅捲起來。
塞進包里。
像是塞進一件見不得人的髒東西。
劉星宇拿起話筒。
「今天的對話會,到此結束。」
「但我還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著他。
「從今天起。」
「漢東省教育廳將成立專項調查組。」
「徹查所有以'捐贈'名義進行的擇校行為。」
「一經查實。」
「學生取消入學資格。」
「家長列入失信名單。」
「相關學校負責人,一律免職。」
台下譁然。
「不能這樣!」
「我們已經交錢了!」
「這是秋後算帳!」
劉星宇沒理他們。
他轉身走下台。
陸亦可跟在後面。
發布廳的門被推開。
外面的陽光照進來。
刺眼。
……
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剛坐下。
秘書小金敲門進來。
「省長。」
「有人找您。」
「誰?」
「您老家來的。」
小金的表情有點奇怪。
「說是您表哥。」
劉星宇皺起眉。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他提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
「星宇!」
男人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黃牙。
「表哥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