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樓的燈光被車窗遠遠甩在身後。
陸亦可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沒有回家。
也沒有去檢察院。
她一腳油門,直接開進了省紀委的大院。
紀委書記田國富的秘書早已等在樓下,臉上帶著客套的笑容。
「陸局長,田書記已經安排好了,王副書記跟您對接。要不咱們先去食堂吃個便飯,邊吃邊聊……」
「不用了。」
陸亦可打斷了他,聲音像是淬了冰。
她從車裡下來,關上車門。
「王副書記在哪裡?我現在就要見他。」
秘書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十分鐘後,省紀委一間小會議室里。
氣氛壓抑。
紀委副書記老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人,心裡直犯嘀咕。
「陸局長,關於張杰同志的程序性覆核,田書記的意思是,我們紀委這邊全力配合,您看我們怎麼……」
「成立聯合調查組。」
陸亦可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即刻成立,就叫『12.28聯合程序覆核小組』,我任組長,你任副組長。」
老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反駁。
這不合規矩,聯合辦案,怎麼能是檢察院的人當組長。
但他還沒開口,陸亦可的第二句話就砸了過來。
「這是沙書記的要求,劉省長的指示。」
老王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從你們紀委監察室,抽調三名最懂程序的幹部。再從我們反貪局,調兩個痕跡檢驗專家。」
「半個小時後,樓下集合,出發。」
「出發?」老王徹底懵了,「陸局長,這都晚上了,去哪兒啊?」
陸亦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去張杰同志的工作單位,清台縣山區司法所。」
「現在就走,連夜趕過去。」
「有什麼問題嗎?」
老王被她那不帶任何情緒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
他看出來了,這個女人不是來商量的。
她是來下命令的。
凌晨三點。
幾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在一片漆黑的山路上顛簸前行。
車上的紀委幹部們,一個個臉色發白,胃裡翻江倒海。
他們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苦。
終於,車隊在一棟破舊的兩層小樓前停下。
清台縣山區司法所。
一行人走下車,看著眼前這棟幾乎要隱沒在黑暗裡的破樓,都皺起了眉頭。
司法所的老所長披著一件軍大衣,哆哆嗦嗦地跑出來迎接。
「各位領導,這麼晚……快,快裡面請。」
陸亦可沒有動。
「張杰同志,在哪裡?」
「在……在樓上宿舍。」
「帶我們過去。」
宿舍的門被推開。
一股混雜著紙張霉味和廉價泡麵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小到讓這些省城來的幹部們感覺轉個身都困難。
但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這裡不像個宿舍。
更像一個堆滿了廢紙的倉庫。
一張單人鐵架床,床上堆滿了各種法律書籍。
一張破舊的書桌,桌上是碼得像小山一樣的學習筆記。
房間裡唯一一面還算完整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手寫的便簽。
上面是各種法條的對比,還有用紅筆畫出來的、極其複雜的辦案流程圖。
一名紀委的幹部,隨手拿起桌上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刑事訴訟法釋義》。
書頁的空白處,寫滿了黑、藍、紅三種顏色的批註,密密麻麻,幾乎找不到一點空隙。
「這……這得看了多少遍?」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勘察的痕跡檢驗專家,在床底的一個角落裡,有了發現。
「陸局,這裡有個紙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那是一個積滿了灰塵的普通紙箱,裡面裝滿了過期的法律期刊。
專家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期刊一本本拿出來。
在紙箱的最底下。
一個黃色的牛皮紙袋,靜靜地躺在那裡。
完好無損。
沒有開封。
和陸亦可上交的那個,一模一樣。
會議室里,燈光慘白。
張杰坐在椅子上,鼻樑上那副厚厚的眼鏡,讓他看起來有些木訥。
他的對面,是陸亦可。
「張杰同志。」
陸亦可將那個牛皮紙袋,輕輕地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個東西,你認識嗎?」
張杰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認識。」
他的聲音很平靜。
「考試前兩天,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
陸亦可的目光,像兩把手術刀,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為什麼不打開?」
「你不好奇裡面是什麼嗎?」
張杰扶了扶眼鏡,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看著陸亦可,也看著周圍一圈表情嚴肅的調查組成員。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覆打磨後的沙啞。
「我考了十三次考試。」
「前十二次,都失敗了。」
「有一次,差一分。還有一次,因為路上出了車禍,遲到了五分鐘,不讓進考場。」
他的語氣里沒有抱怨,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花了十五年,才走到今天。」
「我想乾乾淨淨地,憑我自己的本事,站起來。」
「我不想再靠任何人,任何運氣。」
「所以,我沒看。」
他說完,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著這個來自山區的基層幹部。
看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制服,看著他那雙因為長期苦讀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一種難以言喻的敬意,油然而生。
天亮時分。
一份蓋著省紀委和省檢察院聯合印章的報告,被加急送往省委。
報告的結論很短:
經查,牛皮紙袋完好未拆。張杰同志的筆試成績,真實有效,系其個人努力所得。
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剛剛寫完一幅「大道至簡」的書法。
秘書小金將加密的報告,恭敬地遞了上來。
劉星宇看完了報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了筆,拿起了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
電話那頭,是紀委書記田國富。
「田書記,覆核的結論有了,但程序,還沒走完。」
田國富在電話那頭,屏住了呼吸。
「通知所有參加了那場考試的考生。」
劉星宇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天上午九點,到省紀委一號會議室報到。」
「讓他們把收到的那個牛皮紙袋。」
「親手,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