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京州市光明區信訪辦門口,人山人海。
和往常一樣,充滿了焦急、麻木和無助。
和往常又不一樣。
空氣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氛。
人群中,多了許多拿著手機,看似在刷視頻,鏡頭卻總是有意無意掃向門口的年輕人。
車窗降下了一條縫。
劉星宇坐在后座,手裡拿著一個軍用望遠鏡。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九點零五分。
一輛又一輛不起眼的轎車,陸續停在了信訪辦不遠處的路邊。
車門打開。
省委書記沙瑞金,第一個走了下來。
他穿著件普通夾克,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
緊接著,是高育良。
他那身考究的西服,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臉上,沒有了笑容。
然後,是李達康。
他像頭快要發怒的獅子,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其他省委常委也一個個像去赴刑場的囚犯,陸續到齊。
他們這輩子,都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微服私訪」。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微弱的騷動。
「那個人……看著有點像電視上的沙書記?」
「旁邊那個,是不是京州的李達康?」
「他們來幹什麼?視察工作?」
「是個屁!你看他們哪個帶秘書了?」
沙瑞金聽著那些議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了隊伍的末尾。
排隊。
高育良、李達康等人,也只能默默地跟了上去。
這些在漢東跺跺腳就能讓官場震動的大人物,此刻像群犯了錯的小學生,被罰站在牆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隊伍,龜速前進。
終於,輪到了隊伍最前面的高育良。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
他走到了那個臭名昭著的窗口前。
那個只到膝蓋高度的窗口。
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窗口,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後,他緩緩地,蹲了下去。
那條價值不菲的西褲,瞬間被繃得緊緊的,出現了難看的褶皺。
「同志,你好。」
高育良的聲音,有些乾澀。
窗口裡面,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正低頭看著一份報紙,頭也沒抬。
「什麼事?」
聲音,充滿了不耐煩。
「我想諮詢一下,關於我省引進高層次人才的配偶就業安置政策,具體細則是什麼?」
高育良耐著性子問。
「政策?」
裡面的年輕人終於抬起了頭,瞥了他一眼。
「牆上貼著呢,自己看。」
「我看過了,牆上只有總綱,沒有實施細則。」
「那就沒有。」
年輕人說著,端起了桌上的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不可能沒有,省委辦公廳去年下發過補充通知。」
高育良的聲調,不自覺地高了一點。
「你說有就有啊?你是省委辦公廳的?」
年輕人嗤笑一聲。
「你要辦是吧?行,先去戶口所在地的街道開證明,再去區人社局蓋章,然後再到市人才交流中心備案,拿到備案回執單再來我這兒。」
高育良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一個政法委書記,法學教授,被一個窗口辦事員,用一套聞所未聞的流程,給說懵了。
他強忍著怒火。
「同志,我只是諮詢,不是辦理。」
「諮詢就是這個流程!」
年輕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下一個!」
高育良還想說什麼。
後面排隊的李達康,已經用手肘頂了頂他的後背。
他只能狼狽地,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
雙腿,已經開始發麻。
他走到一旁,臉色發白,一言不發。
輪到李達康了。
他看了一眼高育良的窘迫,冷哼一聲。
他就不信這個邪!
他走到窗口前,二話不說,直接蹲了下去。
他體格壯,這一蹲,像是一座鐵塔,硬生生塞進了一個小坑裡,姿勢格外憋屈。
「同志!我要諮詢京州高新區外資企業稅收減免的申請流程!」
李達康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
裡面的小年輕,這次連眼皮都沒抬。
依舊是看報,喝茶。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李達康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的膝蓋,像是被無數根針扎著。
他一個叱吒風雲的市委書記,現在就像一個等著被施捨的乞丐。
「同志!」
他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喊什麼喊!沒看見我正忙著嗎?」
小年輕終於放下了報紙,慢悠悠地開了口。
「什麼事,說。」
「外資企業稅收減免!」
李達康咬著牙,重複了一遍。
「哦,這個啊。」
小年輕從一堆文件里,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表格,從窗口扔了出來。
「先填表。」
李達康撿起那張表,借著昏暗的光線,差點氣得罵娘。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種他聞所未聞的欄目。
「這……這個『項目環境影響評估的社會穩定性係數』,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那這個『企業員工平均幸福指數』,又怎麼填?!」
「自己想辦法。」
小年輕說完,又端起了茶杯。
李達康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急速飆升。
他強忍著,一個一個地往下看。
半個小時過去了。
他的腿,已經從酸麻,變成了劇痛,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看著那個悠閒的背影,恨不得一拳砸穿那面牆。
「我……我填好了。」
李達康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
他把表格遞了進去。
小年輕接過去,掃了一眼,直接扔了出來。
「照片規格不對,要兩寸藍底,你這是紅底。」
「公章蓋錯了,要蓋公司的行政章,你這個是財務章。」
「還有,這份材料必須要有企業法人代表的親筆簽名,你這個是代簽。」
「回去重新弄,明天再來吧。」
明天再來?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想站起來。
他想衝進去,揪住那個小王八蛋的領子!
但是,他的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他用盡全力,身體晃了一下,卻沒能站起來。
他又試了一次。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一個踉蹌,雙膝重重地,跪在了那冰冷、骯髒的水泥地上。
他掙扎著,雙手撐著地,想要爬起來。
可那雙腿,就像是別人的,軟得像麵條。
「一蹲不起!」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像兩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達康的臉上。
也抽在了沙瑞金,高育良,所有省委常委的臉上。
李達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放棄了站起來。
他抬起那張因為屈辱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對著不遠處,那個同樣臉色鐵青、呆若木雞的省委書記,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這就是我們的人民公僕?!」
「這就是我們他媽的為人民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