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事很難辦。
難辦的點在於你不能像當初的陝西一樣，咔嚓一刀砍了完事。
這會讓之前所有努力打水漂的，更會讓如今正在推進的事情陷入停滯。
這是朝廷的顧慮，更是王明全這些人的護身符。
他們篤定崇禎不敢殺，更篤定崇禎不會推翻現在的局面改變湖南現狀。
原因很簡單，他們沒有觸犯任何大明律法。
肯做事又不犯法的，你用什麼名義來殺？
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袁可立在湖南住了半年之久。
這位老爺子看起來笑呵呵的很慈祥，但別忘了，正是這位的存在才開始了崇禎的暴君之旅。
這位老爺子可是從陝西一路殺到河南、湖北、四川，如今到了湖南是為了養老的嗎？
湖南的局勢很複雜，因為湖南這地方民風本就彪悍又民族眾多。
山多、水多雜碎也多。
這樣的地方物產極為豐富，但百姓就是窮的穿不上褲子。
錦衣衛聯合東廠奏報，湖南是整個大明布匹消費最低的地界，同時也是肥皂、香皂銷量最低迷的地方。
不是沒錢，而是錢都被集中在了少部分人手裡。
局勢演變到現在，單靠百姓的力量和一般的政策調整已經無法打破這種階級壁壘。
湖南的經濟會持續發展，但湖南的百姓並不會因為這種發展而變得富裕。
戶部和工部聯合奏報，如果湖南的階級壁壘不改變，十年後湖南將出現大批巨富。
所掌握的財富和產業將會超過當初的八大晉商。
崇禎深刻的知道一件事。
一旦放任這種巨富出現，大明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將打了水漂。
巨無霸式商業資本的根須，會伸展到每一個人的身體裡持續吸血。
而資本，甚至擁有篡改信仰和文化的力量。
所以湖南，就是樣板。
是給所有行省，給天下商賈的樣板。
允許商業存在更允許繁榮發展，但絕不允許出現壟斷和超級財閥。
其實客觀的來說，湖南這幫人很強。
在手法和心智上遠超當初江西那幫人，可惜蒼離死了，不然湖南這幫人可以教他什麼才叫真正的天衣無縫。
這就是崇禎從沒把蒼離當盤菜的原因。
朕麾下他媽的一群雜碎心智都不是你能比的，如果他願意，這群湖南人就能把墨宮玩死。
這也是他一直在強調內部內部內部的原因．．．．
大明什麼牛逼的人物都有，你就說你想要什麼樣的都能給你找出來。
就人湖南的這套玩法，就算抱著太祖制定的明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如果真要論起來還得給人嘉獎。
但很不幸，現在的崇禎是個掛逼，更是個重視內部遠超外敵的掛逼皇帝。
這樣的皇帝是沒有心情去開堂審案的，更沒興趣去找什麼所謂的證據。
曹化淳來了，王明全帶著布政使司的官員前往迎接。
死太監不假，但人家是陛下身邊的紅人。
尤其對於王明全這種八面玲瓏，自己吃肉都不忘給人留口湯的老狐狸。
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得罪了這位爺。
布政使司的官員里，自然包含布政右使樓一道和按察使司副使朗兜。
朗兜在人群後面瞥了一眼樓一道。
這狗日的果然沒啥好辦法，真的在等曹公公來打開局面。
然而．．．
就在曹化淳笑呵呵走下馬車後，包括王明全在內的所有人同時愣住。
因為在曹化淳身後，一臉陰沉的趙重階也走出了馬車。
陰惻惻的看著王明全等人嘿嘿一笑。
「諸位，別來無恙啊。」
在看到趙重階的那一刻，王明全陡然被無盡陰冷所籠罩。
原來．．．
陛下要殺的不是趙重階，原來．．．陛下沒動湖南不是不敢殺，而是換個簡單快速的方法來殺。
朗兜也是瞬間愣住。
他想過無數種解決湖南的方法，但每一種方法都不可避免的有著巨大漏洞，且耗時極長。
此時他的視線再次看向前方面色平靜的樓一道，腦海里陡然想起之前袁閣老說過的話。
樓一道曾書弊疏和順法上千，皆被陛下親閱。
所以這先拿趙重階，再放回趙重階內部撕咬的法子。
就是出自樓一道這個垃圾。
朗兜釋然了，他想不出樓一道會怎麼做，是因為他的眼界和心智不足以推演樓一道的思維。
所以這一刻，房壯麗那句跳出固有思維看待事物的話含金量還在上升。
畢自嚴指點王家彥的那句，有些事換個角度，有些話換個順序結果就會完全不一樣，在這一刻被具象化了。
湖南這幫人的運作手法很完美，完美到哪怕趙重階這個曾經的主導者，也無法利用大明律法推翻定罪的地步。
但！
有什麼樣的皇帝就有什麼樣的臣子，你完美，你牛逼，你無懈可擊。
那我換個玩法。
比如，大明央行早就確定驗資和所營生意規模的掛鉤機制。
做多大的生意就要在央行驗資對應的銀子，如此才能得到營業執照。
沒有驗資的，或驗資的金額遠低於實際運營的生意規模，被視為高風險。
高風險，凍結央行所存驗資銀，沒收帳簿核查。
核查什麼？
查你偷稅漏稅的具體金額。
那大明對偷稅漏稅的處罰力度是怎樣的呢？
五千兩，斬立決。
三萬兩及以上，財產充公斬立決。
趙重階沒辦法推翻之前的那些玩法，但他知道這些人背地裡的產業和密庫的大概位置。
好歹也是曾經的老大，對手下這些人的秘密也是多少知道一點的。
看到沒有。
不查你壟斷和欺上瞞下的手法，就查你偷稅漏稅。
當人被拿入大牢的時候，那些所謂的證據自己就會浮出水面。
朗兜懂了，原來陛下和袁閣老一直沒動，是為了確立大明央行的權威性。
有了湖南的例子，未來大明商賈交易和存銀，註定會全部在大明央行進行詳細統計。
不統計的，你連生意都做不了。
狗咬狗的打法，註定兩敗俱傷。
趙重階要王明全那些人死，王明全這些人就會拼死反擊。
最後的結局，就是他們的生意和銀子全部充公。
從頭到尾都沒提什麼官商勾結和壟斷之法。
因為湖南，沒有壟斷沒有官商勾結。
大明，更沒有這類事件的存在。
這，才是真正的維穩，也是陛下真正收攏人心的手段。
小貪被除大快人心。
巨貪落網，那是會讓人心動盪的。
所以，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