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這樣的話蒼離聽不到。
如果他能聽到就會得到困惑已久的答案，更會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沒有什麼廣東人什麼遼東人，更沒有什麼道門的人和某位大佬的人。
他們的身份只有一個。
我的人！
這世間論靠山，還有比皇帝更大的嗎？
什麼這個家那個家，世間最強大的家族只有皇家。
當一個皇帝把心力全部用來防範自己人的時候，這個國家的未來已經註定了。
人人自危自然抱團取暖，為擴張勢力一定壓榨底層。
亂，本就從上層來。
皇帝看不到下面人的付出，錦衣玉食當做理所應當心無感念。
人心就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冰凍下徹底沒了溫度。
「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理所應當的。」
「更沒有什麼與眾不同。」
崇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向王承恩。
「朕和普通農夫家的兒子沒有不同，兩隻耳朵一個鼻子，之所以朕被人叩拜只是生在了帝王家。」
「如果去掉這層祖上給的榮耀，朕遠遠不如一個生在農夫家的兒子對這個國家有用。」
看著驚的從石凳上站起來的王承恩，崇禎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朕讓人算過，一個農夫的兒子從生下來到長大成人，最多只需要二兩銀子，但你知道朕的一雙靴子多少銀子？」
「國泰之時在家耕種充盈國庫，戰亂就要被徵兵上戰場保家衛國。」
「朕把軍餉翻倍每月也才二兩四錢，戰死撫恤也才十兩銀。」
他說著放下手裡的筷子。
「一個被稱為草民所能做之事，你認為朕能做到嗎？」
「就算朕掏空國庫內帑將銀子全給他們，每個人又能分多少？」
「提著武器戰場殺敵，你認為他們為的只是每月那點餉銀嗎？」
崇禎端起酒杯，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朕聽過一個故事，想要讓境內男丁參軍上戰場方法有二。」
「一為讓其沒了活路，要麼餓死，要麼參軍用命去搏一個未知。」
「二，給高額軍餉並承諾立功退役後入衙門做事，端上鐵飯碗。」
他看向王承恩。
「這兩種辦法，無論哪一種都是在給人一個不存在的未來，這是騙，因為長久不了。」
「是不是以為朕用的就是第二種？」
他搖搖頭。
「都不是，因為真正的希望不是這樣的，更因為這種近乎用騙的方式把人送上戰場，早晚有被戳破的一天。」
「當戰爭不在，當參軍的人數過多，當地方府衙也開始爭搶衙門編制的時候，這等參軍退役端鐵飯碗的事就會被取消。」
崇禎提起酒壺倒滿酒杯。
「到了不再需要人打仗的時候，就會考慮平衡，如果各地府衙全被退役軍卒填滿，那軍隊統帥就能輕而易舉的將軍政大權全部握在手裡。」
「一個沒了糧餉制約的軍隊統帥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
「那正確的辦法是什麼？」
王承恩用力搖頭，因為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其實很簡單，簡單到用四個字就能概括。」
崇禎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看向涼亭之外再次開口。
「保家衛國！」
這四個字很普通，普通到哪怕升斗小民都知道其意的地步。
但這一刻，這四個字的含義完全不同。
保真正的家，衛屬於自己的國。
家裡什麼都沒有，看到的全是黑暗壓榨，這個家保來幹什麼？
官老爺吃香喝辣，皇帝錦衣玉食高高在上，這樣的國你還衛嗎？
潰敗，從來都是由內開始崩塌的。
「治國理政這四個字，每個人都能說出一大堆道理，也都能引經據典說的頭頭是道。」
「但其實真正的治國理政就一條，讓農夫吃飽，讓農夫的兒子吃飽讓農夫家世世代代都吃飽。」
「因為大明的底蘊就是這些數量龐大卻又卑微的民夫。」
看著目瞪狗呆的王承恩，崇禎揮了揮衣袖。
「知道為何跟你說這麼多嗎？」
「因為你知道的秘密夠多，朕就能隨時幹掉你。」
看著咧嘴的王承恩，崇禎也是笑了笑。
「所以不用嚇的不敢吃飯，你知道的東西早就夠被滅口了。」
這話，讓王承恩臉上的惶恐盡去。
他不在乎被皇爺滅口，他開心的是皇爺對自己的信任。
哪怕和朝堂大佬商議國政，皇爺也都留自己在御書房裡伺候。
「都言治國興邦，但治的不應是民，興的也不該是皇帝勛貴。」
崇禎也是開始提起筷子吃飯。
「你不是一直讓朕保持神秘，不要太過和百姓接觸更不要距離太近嗎？」
「那朕今天就告訴你，只要大明的農夫米缸里還有吃的，日子還過得下去，那大明的基本盤就在。」
「只要大明的皇帝在享受錦衣玉食的時候，還記得這些東西從哪來，對那些用肩膀扛起大明國祚的農夫心有敬畏感念。」
「那大明就能真正做到千秋萬世！」
王承恩懂了。
他懂了陛下為何會和自己說這些，也懂了自己之前勸誡皇爺不要太接地氣有損帝王威嚴的時候。
皇爺為何要喘著粗氣也要踹自己好幾十腳。
因為在皇爺眼裡，大明真正的財富也不能丟掉的。
就是那數量龐大又卑微的農夫百姓。
就如皇爺所說，任何一個大人物和農夫的兒子都沒有區別。
每一個大人物追根溯源也都是農夫的兒子。
既然從農夫來，為何發達後要欺負農夫來彰顯自己的不同和高貴？
王承恩很愧疚。
因為這一點天下的農夫們感受到了，所以大明的心氣開始變得不同。
但自己這個在皇爺身邊伺候的奴婢，卻要在皇爺開口訴說之後方才明白。
「你不要和畢自嚴那些人去比，每個人的角色不同要做的事也不同。」
崇禎將筷子放下看向王承恩。
「他們呢敬的是大明，在他們心裡大明重過皇帝。」
「如果有一天在大明和朕之間做選擇，他們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這話讓王承恩臉色一變，按照皇爺所說這幫逼全是一幫反骨仔啊。
「大明需要畢自嚴，需要房壯麗需要這些視國祚民生重過帝王之人。」
「有他們在，大明才能變得更好，就像朕說的，一根手指攬不住臉，一個帝王再強也治理不好一個國家。」
說著端起酒杯。
「大明不能沒有畢自嚴這樣的人。「
「就像朕身邊不能沒有王承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