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師二字，是遠征軍最高的榮譽。
按照唐朝禮儀，班師回朝乃為大勝凱旋，皇帝出城親自迎接。
而如今的大明，出關三千里迎英魂歸鄉。
五千陝西戰兵，在曹變蛟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槍口朝上扣動扳機。
彈丸如暴雨般遮蓋蒼穹，隨後裝填再放，連續三次一萬五千發彈丸砸進龜茲城的每一寸土地。
因為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白髮軍的鮮血浸染過。
這裡是他們戰鬥過的地方，也是他們守護到了最後的地方。
守護的是一座城，更是漢人的脊樑。
這裡不會再建城，因為這裡的城會被推倒。
推倒那壓住英魂屍骨的城牆，推倒那困住英魂八百多年的囚籠。
這裡會被修建一座巨大的，用水泥澆灌的碑。
碑上僅有兩字。
唐城！
沒有城，但會在華夏人心裡建起一座浩大宏偉、永遠都不會丟掉的城。
禮部官員、欽天監、工部的官員以寸木寸金的紫檀現場雕刻靈位。
這就是國家強大的好處，這就是國力強盛的最直接體現。
華夏不產紫檀，全部從外部得來。
而更讓人震驚的，是這被千里迢迢運到龜茲城的紫檀，竟然是合抱整木。
那是一根巨大完整，只有王宮貴族才能用來製作棺槨的紫檀整木。
被現場破開，被雕刻成了一座巨大的靈位。
底座里，裝著從龜茲城各個角落拿來的泥土，最後是一塊取自城牆的石頭。
這座巨大靈位，會以唐朝班師禮一路護送回西安忠烈祠！
奉大明皇帝旨意的禮部官員，帶戰死他鄉八百多年的英魂．．．
回家！
日月江山仍在，他們守護的一切也都還在。
哪怕過了八百多年，他們仍能享天下香火。
護送靈位回去的是曹鼎蛟，這是來自兵部尚書五軍都督府總都督秦良玉的命令。
護送靈位回西安，他要回京復命。
從這個一刻起，葉爾羌將全部交到曹變蛟的手裡。
臨走的前一夜，兩兄弟在一起喝酒。
「哥，你說我回京之後，都督會讓我去哪？」
曹鼎蛟在葉爾羌人眼裡是殺神，但在曹變蛟面前還是那個跟屁蟲。
此刻正一邊倒酒一邊對哥哥問道。
曹變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隨後抬頭。
「知道你為什麼會被調回京城嗎？」
「因為是明漪求陛下讓你入兵部演武堂。」
這話讓曹鼎蛟興奮的直搓小手手：「進演武堂好啊，早就聽說范景文大人的兵法推演獨具一格，而且到了兵部還能和都督學習．．．」
他才興奮到一半便是被曹變蛟打斷。
「不，是明漪覺得你太飄，她決定親自調教你。」
「因為你在兵部演武堂只是個掛名。」
蛤？
曹鼎蛟握著小手手不可思議的看著哥哥，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但哥哥的話字正腔圓傳進他的耳朵里。
他喜歡跟在哥哥屁股後面，敬佩叔叔曹文詔。
但最怕的是姐姐曹明漪。
「哥，你得救我啊，你就我這麼一個弟弟．．．」
曹變蛟將他拉住自己袖子的手打掉：「明漪也這麼說，她就你這麼一個弟弟。」
曹鼎蛟哭著連看著哥哥：「為啥呀，我也不飄．．．．」
這次打斷他的是筷子，曹變蛟的筷子精準的敲在了他的腦門上。
「那個西域女子怎麼回事？」
曹鼎蛟恍然大悟，原來是古力耐扎的事被姐姐知道了。
「一個女人而已，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姐姐不喜歡我扔了就是，如今這西葉爾羌的尤勒巴爾斯挺能嘚瑟，我留下也能助哥哥一臂之力．．．」
這一次，打斷他的是曹變蛟的大巴掌。
曹鼎蛟都愣了，長這麼大哥哥也沒這麼狠的揍過自己。
還不敢反抗，因為反抗也打不過。
一頓大巴掌之後，曹變蛟坐回椅子上。
「我曹家男兒頂天立地，你既然要了人家的身子就要負責到底，聽你這番話的也就是我，如果叔父在這裡定然斬了你。」
說完擺擺手示意曹鼎蛟坐回來。
「知道陛下為何會同意嗎？」
見弟弟捂著臉委屈巴巴的搖頭，曹變蛟微微嘆了一口氣。
「因為陛下希望我曹家有後。」
看著臉色一變的弟弟，曹變蛟呵呵一笑。
「陛下怕我曹家無後。」
說完伸手指了指大同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和弟弟。
「我曹家男兒盡為統軍之將，說不定哪日就會戰死沙場，一旦我等戰死曹家便會絕後。」
「是不是覺得打仗挺容易的？」
曹變蛟搖頭。
「容易，是因為我們現在打的仗乃是朝堂大人們布局之後的結果，真正的硬仗還沒有來，也絕不會如現在這般簡單。」
「葉爾羌以西，外海的日本，山海關以北的遼東，這都是硬仗。」
他伸手摸了一下弟弟的腦袋。
「其實外界傳言不假，陛下對我曹家的確足夠偏心，正因為陛下知道你死不了，所以才會讓你來到葉爾羌。」
「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吐魯番打的很慘烈很厲害，那我告訴你，在吐魯番跟在你身邊的說書人，乃是司禮監王體乾公公的親傳弟子，就算你打輸了也死不了。」
看著瞪大眼睛的曹鼎蛟，曹變蛟再次嘆了一口氣。
「若不如此，以你之能如何能和閻應元、周壯齊名？」
「你是韜略能超過閻應元，還是那份心裡的純粹能比得過周壯？」
曹變蛟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的戳了戳弟弟的胸口。
「陛下的恩情要記住，哪怕我和叔父戰死，有你在京城曹家就絕不了後。」
「而我曹家人要做的，就是用這條命去回饋陛下。」
曹鼎蛟哼哼唧唧。
「那叔父不是還娶了張小鶴姑姑嘛，正當壯年的再生幾個．．．」
他以為又要挨巴掌，卻沒想到哥哥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
「知道張家姑娘到大同帶去的嫁妝是何物？」
「一個池塘的魚和一百頭羊。」
「你去過教坊司，應該知道魚鰾和羊腸的作用．．．」
曹鼎蛟徹底傻了，按照哥哥的說法，不是叔父想不想生。
是人家張小鶴的姑媽從根上斷絕了這種可能。
因為那魚鰾和羊腸，是古代的．．保險套。
曹變蛟再次搖頭：「陛下知道，所以才會同意你回返京城。」
「而且叔父的打法太硬，最喜歡的就是正面破敵，這種打法很熱血，但卻不是陛下想要的，因為在陛下心裡，大明每一個戰兵都是無價的。」
曹鼎蛟的眼睛一亮，因為哥哥最後告訴了他四個字。
「漠北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