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陽光灑在到處猩紅的城牆上。
錦衣衛對著三寶的屍體鄭重一禮：「公公大義，慢行！」
他們來晚了。
因為他們趕來時的這座小城，已經再無活人。
一個都沒有。
三百二十六個大明人全部戰死，一千七百鄂爾多斯部精騎死絕。
最讓他們震撼的。
是鄂爾多斯部首領額璘臣的頭顱被割下，被掛在牆垛之上。
而那無頭屍體，呈跪狀面向大明京城。
一個小太監帶著三百二十六個大明商人夥計，生生磨殺了一千七百蒙古精騎。
錦衣衛的人行禮之後上前，這位公公的屍首一定要運回京城。
但，掰不開！
三寶的手死死的抓著冰冷的牆垛，而那死死抓著牆垛的雙手。
虎口裂開巨大傷口，手指皮肉消失大半露出瑩瑩白骨。
而也在這個時候，錦衣衛才發現。
這位站著死的小太監腰間繫著一件袍子，袍子早已被鮮血染紅。
而在那被染紅的袍子縫隙里，露出一節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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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發黑被冰凍的腸子。
見慣生死，整日遊走在戰場的錦衣衛突然不知道如何下手。
想要掰開抓住牆垛的手，就有可能會掰斷這位公公的指骨。
想要為這位小公公擦拭身體，換件乾淨的衣服。
只要解開肚子上綁著的袍子，腸子就會全部掉出體外。
錦衣衛們的嘴角也是在劇烈抽搐。
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慘烈廝殺，到底是怎麼撐下來的啊！
最後錦衣衛脫下自己的袍子罩在三寶身上。
然後俯身，將手蓋在那依舊死死抓著牆垛的雙掌之上。
涼！
刺骨的涼。
疼！
心裡剜著疼。
可任憑錦衣衛十幾人輪流替三寶暖手，但那雙手依舊死死抓著牆垛。
錦衣衛百戶見狀跪地。
「亂賊覆滅大軍出征，吾等，迎公公歸家！」
一道微風吹過城頭，帶著細碎雪屑走下城牆，隨後吹過小城的每一個角落。
仿佛確定危機真的過去，仿佛確認反賊全部誅殺死絕。
這道微風在原地盤旋，發出嗚嗚聲響。
像啜泣、像呢喃，更像慶祝。
隨後消散。
就在微風消散的那一刻，三寶死死抓著牆垛的手鬆開了。
那看著京城方向的雙眼也緩緩閉上。
身體，直挺挺的倒向身後被錦衣衛一把接住。
回家了。
他終於要回家了，回到那個他一直生活長大的地方。
回到那個他日思夜想，有著無盡牽掛和強烈歸屬的地方。
他懷裡的銀子還在。
皇爺過年賞賜的御貢名茶也還沒喝完，因為他根本就沒捨得喝。
每天拿出來聞一下，心滿意足的再放回去。
他有三個願望，買一身漂亮的新衣服。
去看長江的波瀾壯闊。
有錢了去天上人間轉一圈，只是看看從未見過的繁華。
就像他家皇爺經常說的那樣，他們，什麼都沒有。
但他們又很富足。
皇爺的怒斥，照著屁股給一腳，一巴掌抽在後腦勺上。
站直！
簡單的兩個字，讓他們成為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站直，他做到了。
到死，也沒能穿上新衣。
隨後東廠的人趕到，開始收殮戰死明人的屍體。
東廠，冷血的代名詞。
但就是這些被公認的冷血動物，在收斂這些商人夥計車夫屍體的人時候身體也在發抖。
那個十六歲來自莆田的少年，身上插滿了箭矢。
他的下巴被一刀砍掉只剩些許皮肉相連，用一根布條綁住死在了三個精騎中間。
雙目圓睜。
膝蓋頂碎一名精騎的喉嚨，右手從一名精騎雙眼插入直沒指根。
左手握著一根斷掉木棍插進一名精騎腹部。
那名車夫左臂被斷，但那根斷掉的左臂插進了一名精騎的咽喉。
還有．．．．三百二十六人，無一全屍。
孰謂販夫走卒不為雄？
豈必功成名達，而後可衛國殉身？
匹夫雖微，懷忠赴難，仗戈死義，亦可昭日月天地！
就在額璘臣要動手斬殺城內大明商人之時。
漠北喀爾喀珠簾部四千五百騎趁著夜色出發，直撲前方漠南喀爾喀城池。
漠南喀爾喀和漠北喀爾喀都是個統稱，其內又分諸多部落。
漠南喀爾喀最強的部落，在鄂爾多斯部前出攻打瓦剌和碩特的時候。
占據了鄂爾多斯的老巢。
這裡也是整個漠北西部，基建規模最大的地界。
因為這裡東部連接賀蘭山和大明的通道，前方隔著黃河之流又和靈州城毗鄰。
這是邊界，但同時也是互貿的場所。
因為大面積建城修路，所以這裡的大明商人和工匠也是最多。
主城已經接近尾聲，如今天氣寒冷主體工程要等開春再行施工。
所以城，還沒徹底建完。
防禦體系也還不完善，所以是攻打拿下的最佳時機。
就在珠簾部出動的那一刻，寧夏衛總兵尤世祿微微一笑。
「恭候多時了。」
「你若不動，這漠北又將如何名正言順納入大明？」
珠簾部很強，所以一直蠢蠢欲動。
這一切都被嚴密監視。
如今西北這些地界很奇怪，已經開始奉行大明律法和交易準則。
但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納入大明版圖。
所以這需要一個契機。
準噶爾就是如此，已經全部按照大明規矩行事，但依舊保持著名義上部落首領統治的形式。
巴雅爾坐在馬上，看完手裡的命令微微搖頭。
「我早就說過蒙古沒有未來，因為這些人是真的蠢。」
「我故意離開，就是大明給他們的機會，如果安靜老實的待著還能被有條活路。」
說完對著身後一揮手。
「準噶爾、杜爾伯特叛亂，隨我平叛！」
孫明策到了漠北喀爾喀，他的任務就是盯著珠簾部。
以及篡奪其他部落，在珠簾部被幹掉之後搶占珠簾部的老巢。
這事他擅長。
蒙古的部落太多心思也太雜，這樣的蒙古不是陛下想要的。
當年成祖將蒙古打趴下，然後這些部落臣服歸順。
可但凡有一點機會都會叛出大明。
當年的朵顏三衛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現在的大明不要這樣的蒙古。
不要歸順稱臣，而是要成為大明真正的一份子。
孫明策將消息傳遞出去後，起身來到帳篷入口前看向外面的天色。
「盧將軍要來了，真正的計劃也終於要開始推進了。」
臉上一涼，下雪了。
看著那漫天飄落的大雪，孫明策接過一份從珠簾部得到的情報。
看完這份情報的內容，孫明策的臉色猛然一變。
「漏算了鄂爾多斯，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