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歷史上不存在的慘烈戰爭。
三百二十六,對一千七百蒙古精騎。
三寶沒打過仗,也從未見過戰場。
他只是一個剛走出皇宮的小太監,但就是這樣一個小太監。
破了額璘臣籌劃許久,認為輕而易舉便可得手的布局。
他必須要殺掉三寶這些人,確保消息不會被傳遞出去才能在明軍沒反應過來前。
聯合珠簾部打下漠南喀爾喀城。
漠北珠簾部想拿下漠南喀爾喀城,就一定要等額璘臣趕來。
動用喀爾喀城的內應打開城門快速完成占領,隨後以城池應對明軍反撲。
這一切都被推演了許久。
就連巴雅爾離開準噶爾都在推演的範圍之內。
可這經過許久推演得到的戰法,竟毀在一個小太監之手。
生生將最簡單的部分,變成了最難最耗時的一個步驟。
更讓整個計劃,被生生卡死在了第一步。
三寶沒打過仗,但他知道這一刻自己要做的就是死死的釘在這。
拖的時間越長就能扭轉戰局。
錦衣衛、東廠的確沒有在這裡駐紮,但每七天都會輪值經過監察。
今日,是第五天。
只要再撐兩天,只要再撐兩天就能等來錦衣衛和東廠的人。
額璘臣同樣知道時間的重要性。
所以在得知城牆被占的那一刻,當即下令強攻。
他是憤怒的。
明人占據城牆,他的心腹精騎實力便會大打折扣。
脫離戰馬強攻,只能一步一步的去近戰廝殺。
但城牆是通的,明人數量只有三百餘只能占據主門上方城牆。
兩側城牆根本無法占據。
這是機會,所以鄂爾多斯部精騎從兩側城牆開始強攻。
同時從城牆之下的階梯向上強攻。
三面受敵。
但讓額璘臣更加暴怒的,是那個相貌清秀的小太監竟然讓人用城牆之上的沙袋組成工事。
且那沙袋工事一層套一層,在城牆上形成了十餘個方格子。
每個方格子放置十人。
最前方的方格子裡用的是削尖的長木棍,當做長矛來用。
使用長木棍方身後的方格子裡,十人用的是弓。
削尖的長木棍捅殺靠近的敵人,隨後下蹲,身後之人用長弓射殺。
一個年輕的小太監,帶領一群商人夥計打出了完美配合。
就是這等簡單的方格子,讓額璘臣損失了上百人依舊未能前進一步。
暴怒之下,他下令以弓射殺。
然而就在箭雨落下之時,讓額璘臣雙眼噴火的一幕出現了。
那些明人在方格子根本無法躲避箭雨,但就在箭雨降臨之時。
那個小太監竟讓明人舉起城牆上精騎的屍體避箭。
嘭嘭之音不絕於耳,但大部都射在了那些屍體之上。
可傷亡還是出現了。
三寶只能就地取材,他沒有盾牌也沒有皇爺讓人打造碾壓世界的火器。
他甚至連盔甲都沒有。
額璘臣身為鄂爾多斯部首領,對打仗自然不陌生。
隨即再次下令,以大盾開路擋明人削尖的長木棍。
戰法再變。
大盾開路後有弓兵,長木棍根本破不開大盾防禦。
箭雨落下,第一個方格子裡的人根本來不及再舉本就插滿箭矢的屍體。
十人,全部戰死。
第一個方格子被破,隨後是第二個方格子。
這個方格子裡用的是弓,但這弓在大盾面前殺傷力被降為零。
箭雨落下,第二個方格子裡的十人全部戰死。
額璘臣的嘴角升起一絲冷笑。
最多半個時辰,這些明人將會全部死絕。
而自己,要親手活剝了那個站在城牆最高處的小太監。
逼仄的城牆上,雪開始融化。
從底部開始演變,數息之間變成刺眼的猩紅色。
連破兩道方格子,額璘臣的心腹精騎持盾向第三處方格子靠近。
沒有意外。
這樣的戰法明人沒有應對之策,唯一的優勢就是沙袋阻擋精騎前進的速度。
但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果然,第三處方格子捅出來的長木棍被大盾所擋,造不成任何殺傷。
而持盾的鄂爾多斯精騎眼內也閃過一抹殘忍,因為他們聽見了身後弓弦被拉開的聲音。
那是收割生命死神的咆哮。
這處方格子裡的明人會和之前一樣被射殺。
然而就在持盾精騎靠近第三處方格子的瞬間,沙袋底部陡然出現數道寒芒。
那是刀。
蒙古人的彎刀,但卻被綁在了長木棍之上。
陡然閃過,持盾精騎的雙腿被瞬間切斷。
無盡的哀嚎響徹城牆,大盾被破。
就在盾兵雙腿被斷倒地嗷嚎的同時,明人的弓箭到了。
那些已經將弓弦拉滿,還未來得及放箭的蒙古精騎被大片射殺。
而一個小太監帶領幾百個商人夥計,硬扛額璘臣精騎猛攻整整一夜。
到天明之時,一千七百鄂爾多斯心腹精騎死傷到達了五百多人。
而城牆上的方格子,只剩下了五道。
七十八人戰死,負傷者近百之數。
雪,還在下。
覆蓋住了大地原本的顏色,也覆蓋住戰死之人的屍體。
仿佛在老天眼裡,這些根本就不存在。
額璘臣真的怒了,他沒想到這最簡單的事竟然出現這般大的傷亡。
「攻!」
「他們只有三百人,累也要累死他們!」
這場不存在的戰爭,從天明又打到天黑。
額璘臣目眥欲裂,那個小太監竟然手段層出不窮。
竟然再次滅殺自己三百多人。
又是一個平常的黑夜過去,當東方出現亮光的時候這場不存在的戰爭已經持續了一天兩夜。
三寶的臉上有著疲倦和蒼白,看著漸漸亮起的天色口中喃喃。
「再撐一天。」
「只要再撐一天就能穩住了。」
一天兩夜過去,城牆上的方格子只剩下了最後一道。
三百二十六人,還活著的只有八十一個。
個個帶傷。
「怕嗎?」
三寶問。
剩下的八十一人聞言笑了笑,回了兩字。
「怕誰?」
三寶也笑了,是啊,咱怕誰?
額璘臣的一千七百精騎,死傷達到將近一千一百人。
他徹底紅了眼,誓要將三寶等人碎屍萬段。
夜色再次降臨,陳阿水死了。
他抱著兩名蒙古精騎掉落城牆,死之前哈哈大笑。
「吾乃莆閩人,家世微寒輾轉謀生,苟活於世今赴疆場。」
「奮身殺賊,縱身死,亦有顏面祖。」
「公公,來世有緣再把酒言歡!」
陳阿水十六歲的侄子死了,那來自江蘇常熟的五十六歲車夫也死了。
再次天明之時,城牆之上僅剩三寶一人。
他的太監袍碎了,身上到處都是血。
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也記不清殺了多少人,砍卷刃了幾把彎刀。
看著再次亮起的東方,看著那快速快速靠近的人影。
他蒼白的臉龐笑了笑。
「撐住了啊,終於撐住了。」
雪停了,陽光灑在快馬奔騰而來的飛魚服上。
三寶再次笑了笑:「真好看。」
隨後艱難的轉頭,看著城牆上全部戰死的同袍。
「吾名三寶,皇爺說是娘親的寶,是大明的寶,也是陛下的寶。」
「皇爺說,大明有三保太監,但那是成祖的人,而我,是皇爺麾下的狗太監。」
他再次咧嘴。
「皇爺說,朕的狗太監都是家裡人,所以朕的三寶要和成祖的三保比一比。」
一口鮮血噴出,流到了衣襟上。
也流到了那根從胸口射進的箭矢上。
他靠著城牆滑坐地面,看著快速奔到自己面前的錦衣衛費力的拱拱手。
「勞駕,扶我起身!」
在錦衣衛的攙扶下,三寶再次站立,雙手死死的抓著牆垛不讓自己倒下。
迎著陽光,看向京城。
「初出禁撻,未嘗戰陣,然身雖微末,肩亦可捍大明之疆。」
「鄉呂安堵,山河如故,縱蹈死敵,亦復何憾。」
他的嘴角不停溢出粘稠黑血,但卻迎著陽光露出笑意。
「雖少男兒二兩肉,卻是人間真丈夫。」
「師父說...我是皇爺的狗太監..死..也要站著...死...」
他就那樣站著,迎著光,看向京城。
再無聲息。
他只是個小太監,剛剛十九歲,第一次走出皇宮走出京城的小太監。
一個想攢夠錢,買一套漂亮新衣服的小太監。
他叫三寶。
站著死的三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