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佑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藏著化不開的疲憊。
「當年救你的那個林天佑,早就已經『死』在了過去。」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只是一個恰好同名的人罷了。
你不用因為那些我完全不記得的事情感到愧疚,更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疏離。
「這既是成全我,也是成全你自己。」
說完,他轉頭看向一旁手足無措、滿臉歉疚的任舒雅,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舒雅,麻煩你好好照顧她。我先回去上班了,公司已經進行到最關鍵的階段,不容有失,我必須回去把關。」
話音落下,他最後看了一眼葉凌宣那搖搖欲墜的模樣,沒有絲毫留戀。
回到辦公室,林天佑將自己重重地摔進椅背,抬手用力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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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凌宣痛哭失聲的模樣,攪得他心緒不寧。
他承認,當葉凌宣說起那些童年片段時,心裡某個塵封的角落的確被觸動了,泛起了一絲陌生的酸澀。
但是他不在意。
他不想,也不敢讓那些早已死去的記憶再冒出頭來。
他現在這個狀態,很好,平靜。
跟葉凌宣的往事,他也不想深究了。
「可憐嗎?」
林天佑低聲自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葉凌宣為了一個模糊的執念追逐了十幾年,甚至被可恨的騙子蒙蔽,將真正的故人推到對立面,肆意傷害。
可是,作為那個被誤解、被憎恨了三年的人,他又何其無辜?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三年來,葉凌宣對自己的冷漠,又怎能是一句輕飄飄的「被人欺騙了」就能一筆勾銷的?
林天佑搖了搖頭,將那些翻湧的雜亂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終究不是一路人。
過去的糾葛再深,到了今天,也該畫上一個句號了。
……
另一邊,任舒雅攙扶著失魂落魄的葉凌宣坐上了車。
剛關上車門,葉凌宣再也支撐不住,趴在副駕駛的靠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泣不成聲。
「小雅,我該怎麼辦啊……」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絕望的哭腔,
「我找了他十幾年,誤解了他三年……
現在好不容易知道真相了,可是什麼都晚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走了!」
任舒雅一下下地拍著她的後背,心疼得無以復加,卻又無可奈何。
「宣宣,我知道你難受,我知道……」
「可是林天佑這些年經歷的事情,比我們想像的要苦得多,他不想再提過去,也正常。」
「再給他一點時間吧。」
她頓了頓,猶豫著,還是將那個更尖銳的問題擺在了檯面上。
「而且……」
「以前你一門心思喜歡王浩晨,是因為你以為他是當年救你的人。
現在知道林天佑才是你的白月光,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葉凌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好友,一時間也覺得無比尷尬和荒唐。
任舒雅苦笑一聲,語氣里滿是絕望:「你說這叫什麼事?」
讓任舒雅更鬱悶的是。
她喜歡林天佑,而現在葉凌宣得知了真相,是不是也會重新喜歡上他?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林天佑拖著灌了鉛般的疲憊身軀回到家。
剛打開門,就聽到客廳里傳來清脆的吉他聲,是小欣正抱著吉他,輕聲練著歌。
「哥哥,你回來了!」
小欣看到他,立刻放下吉他跑過來迎接。
然而,當她看清林天佑臉上緊繃的神色和眉宇間的倦意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立刻意識到哥哥今天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哥哥,今天怎麼了?感覺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小欣皺著眉頭,拉了拉他的衣袖,直接拆穿了他想要渾水摸魚的心思,
「到底出了什麼事?跟我說說嘛,萬一我能幫你想想辦法呢?」
看著小欣那雙清澈又充滿擔憂的眼睛,林天佑心裡那塊鬱結的冰山,瞬間融化了一角。
果然,只有小欣最懂他。
林天佑坐在沙發上,把白天在公司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這其中的曲折離奇,也讓小欣聽得驚訝不已,小嘴張成了「O」形。
小欣托著下巴,認真地想了想,才開口道:「哥哥,我不是不向著你……」
「其實我覺得,那個葉姐姐挺可憐的。」
「她找了你那麼久,結果卻被人利用,最後好不容易真相大白,你卻一點也不記得她了,換做是誰,都會崩潰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她還打了自己一巴掌……說明她真的知道錯了,也真的後悔了。」
林天佑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道:「你倒是會幫她說話。」
「哎呀,我都說了不是幫她說話,是講道理嘛!」
小欣撅著嘴,反駁道,「她以前是不好,誤會了你,我也不喜歡她,可是她現在知道錯了嘛。」
「說到底,這件事的罪魁禍首還是那個冒用你身份的王浩晨,葉凌宣其實……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林天佑沒有反駁。
小欣說的是對的。
他終究還是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豁達。
對於葉凌宣之前做的事情,說實話,他還是有些耿耿於懷。
所以才會拉黑葉凌宣。
但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真是荒唐。
林天佑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苦澀。
他現在對葉凌宣有一些同情。
但不希望她再來干涉自己的生活。
想了想。
他拿出手機,劃開屏幕,翻到那個黑名單列表,指尖懸在「葉凌宣」三個字上空,
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將她從拉黑名單中撈了出來。
隨後,他編輯了一條消息。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以後你我互不相欠,各自安好。】
……
此時的葉凌宣也已經回到家。
此刻,她蜷縮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那輪孤月,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突然,手機在枕邊震動了一下。
是誰?
反正不會是林天佑。
葉凌宣漫不經心地拿起手機,可當屏幕上「林天佑」三個字,她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是……」
「他取消拉黑了!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原諒我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她的理智,喜悅與興奮的表情立刻攀上她那張蒼白的小臉。
她難言激動,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顫抖著點開了那條消息。
可看到內容的瞬間,整個人像被從頭頂澆下了一盆冰水,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互不相欠……各自安好……為什麼會這樣……」
葉凌宣喃喃地重複著這八個字,那冰冷的字眼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將她的心割得鮮血淋漓。
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這一次,卻帶著無盡的悲涼。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清冷地照亮了她臉上的淚痕。
這一夜,葉凌宣睜著眼睛,在床上枯坐到了天亮。
腦海里反覆回想著童年時那個消瘦卻溫暖的身影,往日裡模糊的記憶逐漸與現在林天佑冷漠的臉龐重合。
但是,那個重合的身影,卻在一步步地離她遠去。
正如林天佑所說的那樣,人要學會朝前看,向前走。
可是葉凌宣不敢走。她怕,怕自己往前再走一步,就真的把那個唯一能支撐她的過去,給徹底忘掉了。
林天佑已經打算放下了,可她卻怎麼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