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
葉凌宣握著方向盤,指尖冰涼。
那本紅色的離婚證,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像一塊烙鐵,灼燒著她的餘光。
她曾以為,拿到它會是一種掙脫枷鎖的狂喜,一種如釋重負的灑脫。
然而,當這一切塵埃落定,席捲而來的卻是巨大令人窒息的失落。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光影斑駁地掠過她蒼白的臉。
葉凌宣越是試圖整理思緒,大腦就越是混沌成一片空白。
不是理性的空白,她清楚公司的危機,明白離婚的流程。
而是情感認知的斷層,仿佛支撐她內心世界的某根主梁,被瞬間抽走了。
三年的婚姻,像一場被按了快進鍵的默片。
林天佑,這個男人,就這麼突兀地闖入,成了她法律上的丈夫。
她很確定,當初的自己對他沒有半分心動,甚至帶著一絲被迫的抗拒。
她嫁給了一個不愛的人。
可如果……如果時間倒流,回到那個抉擇的十字路口,她還會選擇林天佑嗎?
這個問題像一枚深水炸彈,在她心底轟然炸開,掀起的巨浪卻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胸腔內反覆衝撞,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
尖銳的手機鈴聲撕裂了車廂內的死寂。
葉凌宣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新來的秘書,蘇涵。
「葉總,您今天回公司嗎?」
蘇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公司里不少骨幹已經離職,好幾份緊急合同都壓著,需要您立刻拍板……」
「我知道了。」
葉凌宣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她從後視鏡里看到自己那張寫滿疲憊與空洞的臉,連一個勉強的微笑都擠不出來。
「我今天……實在沒有心情。你先幫我整理歸檔,我明天會去處理。」
「啊……好的,葉總。」
蘇涵迅速應下,沒有多問。
掛斷電話,她卻忍不住咂了咂嘴。
真是奇了怪了,這位向來對工作異常積極的冰山總裁,竟然會因為「心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擱置上百萬的合同?
這背後,恐怕是天大的瓜。
蘇涵壓下翻湧的好奇心,前任的下場還歷歷在目,她可不想因為管不住嘴,丟掉這份薪資優渥的工作。
掛斷電話,葉凌宣一腳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般沖向別墅。
天色尚早,她想把自己扔進滾燙的熱水裡,洗去這一身的疲憊與塵埃。
車剛停穩,葉凌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斜倚在別墅的門牆上,正低頭專注地玩著手機。
那身形,那姿態……
是任舒雅!
「舒雅!」
一聲呼喚,帶著一絲顫抖。
葉凌宣幾乎是撲過去的,快步上前,話語間的雀躍再也無法掩飾:「你怎麼會在這裡?」
任舒雅收起手機,笑著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項目忙完了,順路來看看你唄,沒想到你也是剛回。」
任舒雅的懷抱溫暖而有力,但當她鬆開手,上下打量葉凌宣時,好看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凌宣,你這是怎麼了?」
她的語氣里滿是心疼,「臉色差得像鬼一樣,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公司壓力真有這麼大?要不要我幫你疏通疏通?
雖然給不了什麼好建議,但當個垃圾桶,聽你倒倒苦水還是可以的。」
面對摯友如此直白的關切,葉凌宣那道用冷漠築起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她再也支撐不住,猛地撲進任舒雅懷裡,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任舒雅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嚇了一跳,但立刻反應過來,緊緊抱著她,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背:
「別急,別急,天塌下來有我扛著,有話我們慢慢說。」
葉凌宣點點頭,用顫抖的手掏出鑰匙打開門,將任舒雅拉進屋內。
反手關上門,隔絕了整個世界,她才用一種近乎破碎的沙啞嗓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舒雅,我和林天佑……離婚了。」
「什麼?!」
任舒雅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裡那隻價值不菲的手提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你真跟他離了?不是開玩笑,是那種法律上、程序上,徹底分乾淨了?!」
「嗯。」
葉凌宣的聲音輕得像羽毛,「離婚證,都拿回來了。」
「我之前勸了你那麼多次!讓你好好跟他溝通,你怎麼就這麼衝動!」
任舒雅的聲音陡然拔高,既震驚又惋惜,
「林天佑那是多好的男人啊!他對你掏心掏肺,全世界都看在眼裡,你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
面對摯友的質問,葉凌宣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深深插入發間,撐著額頭:
「可我要是喜歡他,當初就不會冷著他,更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那你能喜歡王浩晨,就不能喜歡林天佑?!」
任舒雅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我真搞不懂你,王浩晨那貨,油嘴滑舌,一肚子小聰明,到底哪點比得上林天佑一根手指頭?你怎麼就偏偏認準了他?」
葉凌宣緩緩抬起頭,眼神里沒有爭辯。
「舒雅,你知道的,我跟王浩晨從小就認識了,而且他還救過我。」
她開始講述那個多年的故事。
每當提及此事,這位叱吒風雲的冰山總裁,眼中都會泛起一絲罕見柔和的光。
仿佛有一股暖流從心底最深處湧出,能瞬間撫平她所有的稜角和疲憊,讓她有勇氣面對世間一切艱難。
「雖然那時候年紀小,記憶已經模糊了,但王浩晨一直記得我送給他的那枚貝殼。」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夢幻般的篤定,「那枚貝殼,絕對不會錯。」
「他是當年救我的人,只是後來……他變了,養成了一些小缺點而已,沒有你說的那麼不堪。」
任舒雅聽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沉吟道:
「我怎麼聽著這麼不對勁呢?就王浩晨那副趨炎附勢的德行,真能在危急關頭捨命救人?
你再好好想想,當年的細節,有沒有可能記錯了?」
葉凌宣愣住了。
她努力回想,腦海里卻只有翻湧的水花,和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
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固執地說:「細節記不清了,但貝殼不會騙我。」
「行吧,」任舒雅嘆了口氣,退了一步,「就算他真救過你,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跟他在一起?」
葉凌宣沉默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過了許久,她才低聲說:
「我不知道……以前覺得,欠他一條命,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但上次他為了騙我合作,設計的那場戲……我到現在,心裡都像堵著一塊石頭。」
「我理想中的伴侶,不是這種靠小手段、小心機上位的人。他應該……能力出眾,虛懷若谷……」
「嘖,」任舒雅突然挑起一邊眉毛,促狹地笑了,「說到底,你這理想型照著模子刻出來的,不還是林天佑嗎?」
她向前湊了湊,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
「這麼好的男人,你不要,我可就準備下手了啊!都說朋友夫不可欺,但在你心裡,林天佑本來就不是你丈夫嘛。」
「你可拉倒!」
葉凌宣被她這跳脫的言論逗得破涕為笑。
「哎呀,晚啦!」
任舒雅誇張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惋惜,
「我上次見林天佑的時候,他身邊就跟著一個大美女,那氣質,那顏值,嘖嘖,我看是怎麼輪也輪不到我咯。」
大美女?
葉凌宣一愣。
是啊。
或許林天佑現在已經喜歡上別人了。
他應該很恨自己吧。
不對,自己為什麼要想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