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案之上,黃表紙、硃筆、香爐、法水一應俱全。
兩側長明燈焰光搖曳,將路晨身上的大紅法袍映得如血般殷紅。
他提起硃筆,飽蘸硃砂,懸於黃表之上。
——壇前請聖。
這是整個攝召科儀最關鍵的一環。
要想調動神虎追攝司這等天庭神司,非請一尊足夠分量的大能壓陣不可。
而太白金星乃先天金德權柄,統御天地金行精氣。
又是玉帝近臣,天庭文官之首,位列天庭內閣元老。
自然份量十足。
故而此次攝召科儀,正筵主位非太白金星莫屬!
至於副筵主位則設——陰司威武正德將軍。
此神職乃陰司統兵主帥,坐鎮壇中,可承接陰陽文書,下通幽冥。
是銜接太白金星與神虎追攝司,管控壇下所有陰兵,地界神祇,不可或缺的陰陽中轉官。
路晨之所以把自己的神職設在其中。
其實也有自己的私心。
便是從此次攝召科儀中,攫取一份功德。
雖說威武正德將軍有神職,卻無果位。
但這份功德,還是會記在該神職的頭上。
這道理,其實就跟「生祠」頗有異曲同工。
除了正筵主位和副筵主位以外。
攝召科儀,還有【右役案】和【左輔案】兩方神位。
以及【壇階下位】。
右役案便是此番追攝奪魂的主力。
北魁玄范神虎左右大聖:雄左玉曹何大聖,雌右武鸞喬大聖。
此二位乃是神虎追攝司的正副首領。
能否從淨土奪回那三百二十七名嬰靈,全賴此二位大聖親率天兵前往。
左輔案則設大川城隍尊神與當方土地尊神。
攝召科儀雖以神虎追攝司為追魂主力,但冥府門戶,地界陰兵,壇場守護,樣樣都繞不開本地城隍土地的配合。
城隍掌一境冥籍,土地司一方地脈,有了這兩位地界基層陰神坐鎮輔案,冥府之門方能洞開,追攝天兵方能暢行無阻。
路晨此前早已與本地城隍土地有過接洽溝通。
對方得知能救回嬰靈,二話不說,欣然願意配合。
至於壇階下位,則設各路無依滯魂、枉亡孤靈之位。
此番攝召,三百餘嬰靈歸壇之後需有臨時安靈之所,此位便是為收魂後安頓亡靈而備。
理清思路,路晨懸腕落筆。
「正筵主位——」
硃砂落下。
筆走龍蛇。
然而,就在最後一個字落成的瞬間!
路晨執筆的手猛地一頓。
一股強烈的不安驟然從心底湧起,毫無徵兆,如同冰水澆身。
路晨瞳孔驟縮,猛地虎軀一震。
——不對!
這種感覺……不對勁。
從他第一次做法到現在,歷經多少場法事,面對過多少兇險。
可在書寫神位時,卻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師尊?」
身後曾柔最先察覺他的異樣,低聲喚了一句。
路晨還未答話。
——轟隆!!!
天邊猛然傳來一陣悶雷聲。
這雷聲來得極其突兀。
方才還萬里無雲,驕陽似火的晴空,此刻竟不知從何處湧來大片厚重的烏雲,沉沉壓在天際。
烏雲翻滾間,悶雷接二連三炸響,一聲比一聲沉。
孫幼蓉臉色微變,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師兄,這是怎麼回事?」
她見過路晨辦過這麼多次法事。
這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古怪的陣仗!
路晨抬起頭,望向天際那片翻湧的烏雲。
心中那股悸動感越來越甚。
彷佛冥冥之中。
天上有一雙眼睛,正在冷冷地俯視著自己。
「誰?!」
難不成是——大天尊?
然而此時,台下卻是另一番景象。
圍觀市民們哪裡分得清什麼異象不異象。
他們只看見路大師硃筆一落,天上便炸開驚雷,烏雲翻湧,分明是神通顯化,驚天動地。
「我靠!你們看天上!那烏雲是路大師做法召來的!」
「牛逼!這陣仗也太大了吧,雷都劈下來了!」
「路大師威武!神威蓋世!」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
那些受害者家屬更是雙眼放光,握著香火的手都在發抖。
這下,「孩子們」真有救了!
路晨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雜念:「無事,繼續。」
旋即再度落筆。
「副筵主位,陰司威武正德將軍,聖位。」
「右役案,北魁玄范神虎左右大聖——雄左玉曹何大聖、雌右武鸞喬大聖,聖位。」
「左輔案,大川城隍尊神聖位。」
「當方土地尊神聖位。」
「壇階下位,各路無依滯魂、枉亡孤靈之位。」
最後一個字落下。
整張黃表徹底寫滿。
……
廣場外圍,遠處一株古槐數下。
一襲黑色燙金雲紋法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妙道散人靜靜望著路晨頂著壓力,繼續落筆的樣子。
微微點了點頭:「不錯,遇壓而不屈,逢變而不亂,倒是比貧道預料得更穩。」
那目光落在路晨身上,彷佛在看一枚棋子,正一步步走在他預設的棋路之上。
「小子,也是時候讓你知道知道,你這身本事的出處了。」
妙道散人自言自語,輕笑一聲:「且看你到底撐不撐得住,若是因此道心崩塌,那也不配本道的法統!」
……
與此同時。
皓靈山。
太白金星端坐雲台。
目光垂落人間。
當那烏雲出現的時候。
太白金星輕輕嘆息。
「小友......這一關,怕是不好過啊。」
……
淨土深處。
淨空盤坐九品蓮台之上,六品諸天鏡懸於身前。
鏡光映照法壇。
當那片烏雲出現的時候,淨空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不對勁。
那悶雷聲中,那烏雲深處,隱隱有一股法力在滌盪。
那法力看不清跟腳,探不出深淺,卻帶著一股讓人戰慄的氣息。
「這路施主的神通……倒真有幾分玄妙之處。」
淨空倒吸口氣,猛然抬手,一指靈光打入六品諸天鏡中,鏡面光華大盛,朝著壇場神案上那張黃表紙照去。
祂倒要看看,那黃表紙上到底寫了哪些神位。
然而鏡光觸及黃表紙的瞬間,淨空瞳孔猛地一縮。
鏡光所過之處,竟是一片朦朧。
彷佛有一層無形的帷幕籠罩其上,將祂的窺探擋了回去。
天機被遮蔽了!
淨空的眉頭登時擰成一團,手中念珠撥得飛快。
「到底……會是誰呢?」
……
大川廣場,壇場之上。
路晨將寫滿神位的黃表紙供奉上神案,燃起三炷清香,朗聲宣科:
「弟子路晨。」
「今奉大道,設壇行科。」
「為大川橫死嬰靈三百二十七名,啟建攝召大醮。」
「謹焚丹誠。」
「恭請諸聖臨壇!證盟功德!」
誦罷,三炷清香插入金爐。
轟!!!
香火驟然暴漲。
原本不過尺余高的香菸,竟瞬間化作一道筆直青柱,直衝天穹。
廣場數千人同時發出驚呼。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青煙彷佛化作一條通天之路。
徑直沒入雲層深處。
與此同時。
路晨將寫滿神位的黃表投入香爐之中。
火焰騰起。
黃表迅速燃燒。
無數火星化作金色流光升空而去,如同群星逆流。
整個場面莊嚴至極。
而就在最後一角黃表化為灰燼的剎那。
路晨再次朗聲誦道:
「大川城隍,當方土地,聽吾號令——速速率領陰司兵馬,現身護壇,洞開冥府!」
話音剛落,一道壇符從袖中飛出,在空中自行燃燒,化作玄光直衝地下。
呼!
一陣陰風猛地從地底湧上。
廣場四周的神虎幡被吹得獵獵作響,幡面上「神虎追攝司」五個大字在風中狂舞。
所有人只覺得周圍溫度驟然下降。
汗毛根根倒豎。
緊接著,遠處忽然出現一道黑線。
黑線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那……那是什麼?!」
人群中有人驚叫出聲。
所有人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股玄色潮水正從遠處湧來。
那方位正是大川城隍廟。
直到那股玄色潮水逼近。
所有人才終於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麼玄潮,而是一支軍隊。
——陰兵。
鋪天蓋地的陰兵。
黑甲。
黑旗。
黑雲。
無邊無際。
為首的正是大川城隍,身披玄色官袍,頭戴烏紗,手捧笏板,端坐於一架黑木官轎之上。
官轎上明晃晃寫著:【大川城隍】四字。
緊隨其後的是當方土地,鶴髮童顏,手持蟠龍拐杖,腳踏祥雲。
兩尊神祇身後,黑壓壓的陰兵排列成陣。
身披古甲,手持長戟陌刀,旌旗獵獵,佇列整齊劃一。
這一刻,炸裂了!
徹徹底底炸裂了!
「來了!」
「真的來了!」
「臥槽!!城隍爺!真的是城隍爺本尊來了!」
「路大師法力無邊!連神仙都請來了!」
廣場上數千圍觀市民徹底沸騰。
驚呼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而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屬們,更是死死攥緊手中的清香。
至於那些個媒體,此時更是鏡頭對焦,咔咔就是一頓猛拍。
這神仙他們不是沒見過。
可這麼大的架勢。
絕對當得起「罕見」二字。
堂堂神仙,真就被路晨這麼一喊,給喊來了。
對比那些整日在神廟供奉的靈者而言。
這如何不驚人!!
只見城隍爺按住雲頭,端坐轎中,面朝壇場方向雙手捧笏,打了個稽首:「大川城隍,應召前來,為路道友護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