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局勢已經越發清晰。
三清與玉帝之間，確實生出了某種不可調和的矛盾。
這四位至高存在，看來都意在攫取三界權柄。
但路晨還是想不明白一點。
「我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值得這四位如此大費周章，輪番拉攏？」
不過，他算看透了。
自己一路走來，每一個看似偶然的際遇，實則都是三清與玉帝在幕後布下的棋局。
僅從目前顯露的動作來看，玉帝的招攬之意已昭然若揭。
無論是太白金星屢次三番的親近，還是不顧非議，破格授予他馬芻典簿的仙籍，處處都透著將他收歸麾下的心思。
即便他炮製了月老一事，也不過是避重就輕，落了個「戴罪力士」的懲處。
之前路晨還想不明白，太白金星為何會莫名其妙搬出那段「宿緣之說」。
如今再看，豁然開朗。
彼時他炮製月老事件，本就是一場局中局。
為的是測一測大天尊是否就是那個幕後設局之人。
他故意以身試法，就是想看看大天尊到底會不會對自己施以重罰。
結果顯而易見，沒有。
倘若沒有那段「宿緣之說」，他幾乎可以坐實大天尊在背後坐鎮操控的判斷。
這樣一來，自己行事，興許會越發肆無忌憚。
可有了這番說辭，不光在某種程度上，為大天尊對自己的袒護提供了一個至少說得過去的由頭。
還稍稍「打壓」了他一番。
同時還具備一定的拉攏之意。
因此，如今路晨再看，這段宿緣之說，簡直是一箭三雕，合情合理多了。
路晨知道自己想法，或許有些不識好歹。
但他的確隱隱感覺到，大天尊並不想讓自己對祂，乃至對整個天庭生出一個糟糕的印象。
但偏偏，這恰恰是三清想讓他萌生的念頭。
從龍虎縣之行，到九世善人，從趙金度被煉成人丹，到灶君鍾馗之流信仰湮滅。
再到此次的嬰靈案……
這一樁樁，一件件，無一不在將路晨對天庭的印象推向深淵。
單看這些事本身。
天庭呈現的狀態，無疑是一個冰冷，無情，混亂，視人命如草芥的存在。
凡人在祂們眼中，不過是一口隨時可以吞吃的資糧。
倘若這個劇本一直演下去，幾乎可以預見，他必然會一步步走到天庭的對立面，走到玉帝的對立面。
尤其是西坊教與萬化司這兩條線索，如今想來，分明是有人刻意引他撞破。
否則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樁樁件件環環相扣，精密得像咬合的齒輪，全是算計。
不過……局中仍有變數。
「如果護持我的是玉清，那為何太清會見縫插針，授我靈寶五篇？」
顯然，三清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彼此早有嫌隙。
還有此次攝召科儀，為何護持會突然撤去？
回來路上，路晨一路思忖，才後知後覺抓住了關鍵。
這次科儀與此前所有法事有一個截然不同之處。
他要——「求取官籙」！
極有可能，就是這一點觸怒了三清。
畢竟求了官籙，就等於將自己視為大天尊的臣子。
這顯然不是三清願意看到的。
哪怕只是請了太白金星，可太白金星在某些意義上，代表的正是大天尊的意志。
路晨緩緩倒在沙發上，望著頭頂的天花板，腦中思緒翻湧。
「雖然現在已經可以確定，我來到此地與三清玉帝脫不了干係，我所經歷的一切，也都是這幾位暗中博弈的結果。
但有些事，還是沒弄明白。」
「其一，我身上究竟有什麼秘密，值得三清與玉帝趨之若鶩？不過化身之說，基本可以排除了。我就是我，不是祂們誰的化身。」
「其二，三清和玉帝之間到底出了什麼矛盾。按理說，玉帝乃三清扶持，就算理念不合。以玉帝的實力也不可能跟三清抗衡，祂究竟哪來的底氣？」
「其三，若三清之間存在嫌隙，那究竟是各成一派，還是說太清自成一派，玉清與上清攜手同盟？」
「其四，六御之間又是什麼關係。按太白金星的說法，紫薇大帝與玉帝情同手足，難道祂與大天尊是同一陣營？
要是這樣的話，勾陳大帝身為紫薇長兄，斗姆元君長子，理應也在同一陣營。
這樣一來，身為元始天尊化身的南極長生大帝，應該是另一股勢力。
而太乙救苦天尊，同為元始天尊最核心的化身，恐怕也與南極大帝同屬一陣。
至於后土娘娘，如今已身化六道，縱使想捲入這場黨爭，怕也難了。」
「其五，六御以下的仙家，哪怕是瘟君這等尊神，多半也未必清楚核心內幕。
但斗姆元君，雷祖，恐怕已經漸漸觸碰到了真相的邊緣。」
「否則，之前雷祖視我如螻蟻，不屑一顧，甚至不惜全力以赴，阻我晉升大族。可此次雷斗之爭中，祂對我的態度卻從頭到尾都算客氣，哪怕最後施壓，也沒有多少敵意。
甚至在最後大戰中，還主動出手護住了我。」
前後反差如此懸殊，實在反常。
「斗姆元君也一樣。當初八部會審時，對我同樣漠然置之。可此番我要晉升大族，舉辦祈福玄黃大醮，正缺人手之際，偏偏斗部的文書仙吏無緣無故送來大批仙丹妙藥。
這背後的意味，也不得不令人細細咂摸。」
路晨一點一點理清思緒，只覺得頭大如斗。
說到底，自己掌握的資訊還是太少。
以區區凡人之身，想要窺破天庭隱秘，哪有那麼容易。
「所以，改變江省香火格局，已是迫在眉睫。我需要更多像殷無極那樣的內應，替我搜羅訊息。
我也需要更多的人手，替我站台。
光靠瘟部，根本不夠。
義兄雖有人脈，也不可能次次替我刷臉。
酆都大帝性情乖張，如今更是隱於幕後，坐看風雲變幻。
兵馬司……小事也就罷了，大事根本指望不上。」
歸根結底，還是得靠自己鋪路。
既然三清與玉帝眼下都還在拉攏他，那他便索性趁這個機會，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只有把那些占著香火高位的仙家一個個拉下神壇，才能讓其餘觀望的仙神動了心思，主動鑽進他的局裡。
他倒要看看，這一次，諸位尊神又會是什麼反應。
除此之外，西坊教要查，萬化司也要查！
不管怎麼說，三清位份終究在玉帝之上，他正好藉著三清的謀劃順勢而為，一層層挖下去，看清楚這天庭背後，到底在下一盤怎樣的棋。
或許只有到那時候，他身上的秘密，才能真正水落石出。
一念至此，路晨緩緩閉上雙眼。
「就這麼辦！」
既然暴風雨非來不可。
那就讓這場風雨，來得再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