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怎敢對聖尊如此無禮!」
不遠處,一排列陣的雷蛟齊聲怒喝。
呂清塵洒然拂袖,笑意淺淡:「都退下吧。」
「是,聖尊!」
那仙童與雷蛟躬身領命,魚貫退出大殿。
路晨訕訕一笑,拱手道:「聖尊,是晚輩唐突了。」
「無妨。小友的性子,本座多少也了解幾分。你這般年紀,若沒幾分灑脫,反倒失了本色。」
路晨一時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這位鎮海大聖說話會如此和氣。
他自問見過的仙家不在少數。
論位階,這位鎮海大聖恐怕也只與殷無極相當。
不對,嚴格來說,恐怕還比不上已經受領勸善老人果位,名列三百六十五路正神的殷無極。
可偏偏,人家雖是仙籍在身,卻還兼負著人間氣數。
放眼三界,算上他那懸天果位,如此異類,攏共也不過五位。
不同於仙家在人間行事必受天道壓制,如鎮海大聖這般的存在,在凡間是可以全力施為的。
真要在這紅塵俗世廝殺,便是巨靈神親臨,也未必討得了好去。
正因如此,呂清塵這般客氣,倒讓路晨心裡生出幾分說不清的古怪。
他念頭一轉,忽然起身,深施一禮:「晚輩還要謝過聖尊今日援手之恩。若非聖尊出面,恐怕晚輩真就要無端遭這場牢獄之災了。」
呂清塵撫須一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小友,當真是『無端』麼?」
路晨面色一凜。
呂清塵卻笑著虛按了下手:「坐,坐,不必多禮。在這人間,你喚我一聲聖尊無妨。可若在天庭,本座少不得還要稱你一聲『上君』。」
路晨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聖尊折煞晚輩了。您受領的是仙籍,晚輩不過暫攝幾尊神職罷了,豈敢與您相提並論。」
呂清塵捧起茶盞,不急不緩地說道:「不必過謙。以你在天庭的經營,與凡間積攢的功德,日後登臨天庭,仙籍之尊定然凌駕於本座之上。到那時,還望小友顧念同朝之誼,提攜老夫一二。」
說罷,這位位列人間四聖的人物,竟當真拱手一禮。
路晨哪敢生受,慌忙還禮。
待到一番商業互吹之後,路晨見時機差不多,也不再繞彎,開門見山道:「聖尊……」
「哎!」
呂清塵截住話頭,含笑道:「本座呂清塵,你若不嫌,喚老夫一聲『呂公』便是。」
「呂公?」路晨微微一怔,隨即頷首:「呂公,今日承蒙仗義出手,晚輩斗膽問一句,這究竟是……為何?」
呂清塵不答,只是抬手示意他舉杯。
路晨會意,舉杯相敬。
「老夫先以茶代酒,敬小友一杯。」
「呂公請。」
二人一飲而盡,呂清塵這才悠悠放下茶盞:「適才老夫已經說過,你我有緣。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
「呂公的意思是……?」
「小友既然知道老夫在雷部受領了仙籍,那你與我雷部之主有緣,自然,也就與老夫有緣。」
路晨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紋絲不動:「果然是雷祖在背後發力了?」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明明設計撤去了雷祖的香火,對方非但不惱,這次反倒派呂清塵前來相助。
真是怪哉。
昔日那位高冷莫測,傲視三界的雷祖,怎麼自陵川那次登天之行後,像是換了副心腸?
難道真如我猜測的那般。
雷祖,已經開始觸及真相了?
他心中念頭翻湧,面上卻只是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只聽呂清塵繼續說道:「不瞞小友,數月之前,老夫便已暗中留意你的訊息。彼時我登天述職,意外聽聞小友在天庭攪動風雲,屢掀驚濤,更在冥府、瘟部、兵部各領了一尊神職。
就連財部正神君財大人,也是你的義兄。
我凡間竟出了這樣一位天驕,又恰在江都,老夫怎能不高看數眼?」
「之後,你去海都也好,入陵川也罷,老夫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情況。
方才你痛斥盪魔軍,指斥朝廷不作為,任憑寶善堂在大川借『協會』之名,行傳教之實……說句不中聽的話,這寶善堂背後是誰,小友不應該不清楚。
既如此,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不稀奇了。」
此話一出,路晨瞳孔驟然一縮:「呂公的意思是……就連朝廷深處,都有祂們的影子?」
呂清塵輕哼一聲,笑意微冷:「小友,這有何稀奇?說到底,這凡間不過是地大物博的一方現成棋局。
如今連凡間帝王都自稱『天子』,天庭那些大仙的博弈較量,逸散到人間,又有什麼可奇怪的。」
路晨心頭一凜,試探著問:「那依呂公之見,此番幕後主使正是……西坊教?」
呂清塵付之一笑:「是與不是,眼下老夫也難下定論。可你不妨想想。
最有可能阻攔你的人,此次反而助了你。
那麼,其餘還會阻你的,必然是與你所行之道相左之人。」
路晨微微頷首,陷入沉吟。
這話聽著確有幾分道理。
但究竟是不是西坊教,眼下還得打個問號。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西坊教的勢力,遠比他想像的扎得更深。
無論動機還是手段,西坊教確實有下手的可能。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呂公,既然您對這一切洞若觀火,那身為我人間四聖,為何不……」
「小友啊小友。」呂清塵連忙擺了擺手:「在人間,老夫忝居大聖之位,便是我雷部諸多同僚見了老夫,也得奉承阿諛幾句。
可老夫壽數有限,不可能永遠坐鎮此位,遲早也要回天復命。
屆時,呂家的興衰榮辱,便不是老夫所能左右的了。
「今日還是世家,明日淪為階下囚,也並非不可能。
因此,一旦回了天庭,老夫不過是眾仙之中微不足道的一員。
可那西坊教是何等聲勢?
兩位五老稱祖!
別說我區區一個發罡將軍,便是合我雷部之威,也斷然不是祂們的對手。
老夫又何必去趟這渾水?」
他看向路晨,目光深沉了幾分:「今天之所以主動出面,說到底,還是奉了天尊之命,前來襄助小友罷了。」
路晨聞言,一番話下意識涌到嘴邊,但最終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果然是雷祖!
呂清塵這時卻話鋒一轉:「不過有一事,老夫實在不解。你此番收束江省香火,到底意欲何為?」
見對方投來深沉不解的目光。
路晨腦中風暴驟起。
眼下,他還無法確定,雷祖究竟對呂清塵透露了多少。
若雷祖只說了一句「我與他有緣,必要時可幫襯一把」,那一切還好搪塞。
可萬一,呂清塵是藉機設套呢?
明知道自己與雷祖關係一般。
還故意這麼說,以此試探自己說話到底是胡扯,還是真心。
自己若再拿「與雷祖有緣」來搪塞,豈不是正中下懷,自投羅網?
到時候,就徹底進了他的節奏!
雖說對方這次確實幫了自己,可背後真正的意圖,路晨至今還看不分明。
「決不能亂說,免得掉進坑裡。」
一念至此,路晨心中有了定計。
與其被動應答,不如以守為攻,坦率直言,方能見招拆招。
他抱拳一禮,神色誠懇:「呂公,在回答此問之前,晚輩斗膽,想先請教一事。」
「不必客氣,但說無妨。」
「敢問呂公,此番是接了雷祖秘旨,還是登天拜謁所得之命?」
「登天拜謁。」
「既如此……」路晨抬眼:「難道雷祖,不曾對呂公明說嗎?」
呂清塵微微一笑,目光卻深了幾分:「小友,天尊說了些什麼,老夫不便過多透露。不過有一點可以直言相告。
天尊說了,若小友遇劫數,必要之時,老夫可出手幫襯一把。
所以今日才來了。」
「呵呵,果然是存了試探的心思!」
前頭說了那麼多,鋪墊了那麼久,歸根究底,還是想看看自己會吐出些什麼來。
路晨心中已經瞭然。
這呂清塵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說到底,與那些被各部遣來打探訊息的仙家如出一轍。
都想弄清楚,自己為何毫無徵兆地聯合汪家,突然來這麼一手。
自己這麼做的底氣,又究竟從何而來?
這,恐怕才是雷祖等大仙最關心的根本所在。
若不查清這一點,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仙們,處事遠較尋常仙家謹慎,絕不會輕易落子,必定心存忌憚。
想通這一節,路晨心中反而一寬。
只要明白雷祖的目的,接下來便好操作了。
否則,黃鼠狼給雞拜年,他還真無從下手。
於是,他故意沉吟良久,幾次三番抬眼看著呂清塵,一副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模樣。
呂清塵果然主動開口:「怎麼,小友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