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山深處,古木參天,寂寥無聲。
阿彌陀佛緩緩起身,看著叩首在地的龍樹,面色隱有不肅的沉聲喝道,「糊塗。」
聖人一念,天地變色。
「爾等以為,這三界的棋局,爭的是那意氣之爭?斗的是那法寶之利?」
只見他赤足踏在虛空,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枯榮交替的蓮花,生死幻滅,盡在其中。
阿彌陀佛負手而立,那雙蘊含著無盡悲憫的眸子,穿透了須彌山的重重雲霧,仿佛在俯瞰著整個三界寰宇。
「這天地,早已不是當年的天地了。」
「昊天曆經千百劫,重立天庭,手握封神榜,統御周天星斗。」
「天之道,已盡入其彀中。無論是闡教還是截教,如今也不過是在那天規的框架下苟延殘喘。」
「天界之爭,大局已定,難有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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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的目光下移,仿佛穿透了九幽黃泉。
「地界幽冥,后土身化輪迴,雖不出世,卻掌六道之根本。」
「又有那東嶽、酆都分權而治。」
「地藏雖入主翠雲宮,發下宏願,但也只是在那死生之地釘下了一顆釘子。」
「地道厚重,載物而不爭,亦非破局之所。」
說到此處,阿彌陀佛收回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龍樹身上,語氣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天地皆定,唯有人道,乃是變數。」
「人道?」龍樹菩薩茫然抬頭,眼中滿是不解。
「教主,如今人王已失位,天子受命於天。」
「那殷郊雖有前朝太子之名,但他已入封神榜,失了人道的純粹。這人道氣運,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在龍樹看來,凡人不過是螻蟻,是提供香火願力的牲畜。
神佛高高在上,只需顯露些許神通,便能讓萬民跪拜。
這人道,何足掛齒?
「愚鈍。」
阿彌陀佛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正因為殷郊入了神道,他才成了那個最大的破綻,也成了那個最大的變數。」
「他若還是凡間太子,有人道氣運護體,便是本座,也不好直接對他出手,免的沾染滔天因果。」
「但他現在是太歲之神。」
阿彌陀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想用天規律法,去丈量人心;想用嚴刑峻法,去禁錮私慾。」
「他以為這是秩序,是公理。」
「殊不知,水至清則無魚。這世間最是人心難測,也最是人心經不起試探。」
只見阿彌陀佛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副畫卷在眾僧面前徐徐展開。
畫卷之中,正是如今烽煙四起的西牛賀洲。
太歲府的天兵神將清剿妖魔,查封寺廟。
百姓們雖在歡呼,在感恩,但那眼神深處,除了對強權的敬畏,更多的是對未知的迷茫。
「你們看。」
阿彌陀佛指著畫卷中的芸芸眾生。
「殷郊給了他們公道,給了他們安寧。」
「但公道能當飯吃嗎?安寧能解生老病死嗎?」
「當瘟疫來襲,當壽元將盡,當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之時……」
「他們求的,不會是那個鐵面無私的太歲神。」
「他們求的,只會是能許他們來世福報,能慰藉他們今生苦難的佛陀。」
龍樹菩薩身軀一震,眼中漸漸亮起了光芒。
「教主的意思是……」
「大爭之世,爭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不是那幾座寺廟的存廢。」
阿彌陀佛的聲音變的宏大而幽遠。
「我們要爭的,是人心,是那最後的人道氣運。」
「殷郊行的是『霸道』,以力服人。我佛門要行的是『王道』,以心度人。」
「他現在殺的越狠,管的越嚴,這眾生心中的反彈便會越烈。」
「待到那時……」
阿彌陀佛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便是這棋局翻轉之時。」
龍樹菩薩聽的心潮澎湃,之前的頹喪與怨憤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狂熱。
「教主聖明!弟子……悟了!」
「只是……」龍樹猶豫了一下,又道,「靈山那位世尊,緊閉山門,置身事外。但久之怕是難免生變……」
「如來……」
阿彌陀佛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弄,「他是個聰明人,太聰明了。」
「如來想讓他那大乘佛法,徹底掌控靈山。」
「想坐山觀虎鬥,兩頭下注,想在這場量劫中,做一個乾乾淨淨的執棋者。」
「算盤打的雖好,但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阿彌陀佛大袖一揮,周身混元道果的氣息微微激盪。
「既然他想借力,那本座便幫他一把。」
「量劫之下,大勢滾滾,泥沙俱下。既然上了這條船,也由不得他瞻前顧後!」
說罷,阿彌陀佛緩緩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嗡!
一點金光在他指尖凝聚,隨後化作一道蘊含著無上聖人意志的法旨。
那法旨之上,有一隻金色的蟬影,在光影中振翅欲飛。
看到這隻金蟬的瞬間,龍樹菩薩的瞳孔猛的收縮,失聲叫道:「這是……」
「噤聲。」
阿彌陀佛淡淡掃了他一眼,龍樹立刻閉嘴,眼中滿是驚詫。
「也是時候,定下個章程了。」
阿彌陀佛看著那道法旨,目光仿佛穿透了歲月長河,看到了一條漫長而艱辛的西行之路。
「殷郊不是要講規矩嗎?不是要講法度嗎?」
「那我們便給他一個規矩,一個連天庭都無法拒絕的大義。」
阿彌陀佛手腕輕抖,那道載著金蟬虛影的法旨,化作一道流光,瞬間破開虛空,朝著東方的大雷音寺飛去。
「告訴如來。」
「本座不管他在謀劃什麼,也不管他想做什麼。」
「但有些事該動起來了。」
說到此處,阿彌陀佛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金蟬脫殼,十世輪迴。」
「本座倒要看看,面對這煌煌大勢,面對這牽動天地人三界的大因果……」
「他殷郊還能斬的斷幾根紅塵絲?」
「他那天庭的律法,還能管的住幾顆向佛心?」
龍樹菩薩跪伏在地,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的金光,心中只剩下無盡的震撼。
「弟子……領法旨!」
龍樹菩薩重重叩首,聲音顫抖而激昂。
阿彌陀佛收回目光,身形開始緩緩淡去,重新融入那株接天連地的菩提古樹之中。
只留下一道飄渺而宏大的聲音,在須彌山空曠的山谷中迴蕩。
「去吧。」
「待到金蟬西行之日……」
「便是他太歲府,償還一切之時。」
聲音散去,須彌山重歸寂靜。
只有那株優曇花,在風中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