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勝境,靈山腳下。
昔年這裡梵音陣陣,香客如雲,信徒三步一叩首的盛景早已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說不出的蕭索與沉寂。
只見山門緊閉,一層厚重的佛光把內外隔絕,將這方淨土變成一座孤島。
倏然。
數道金光破空,急促的落在山門之前。
光華散去,顯露出燃燈古佛的身影,其後緊隨著文殊、靈吉與大勢至三位菩薩。
「終於……回來了。」
燃燈抬首看著這蕭瑟的景象,眉頭緊擰,一張老臉陰沉的仿佛能滴出水來。
這是他的地界,是他從闡教叛出,費盡心機才換來的資本。
「走!」
燃燈長吸一口氣,理了下有些凌亂的衣袍,挺直腰杆,試圖找回昔日萬佛之師的威儀。
大袖一揮,便要帶著身後三人,駕雲直入。
然而。
嗡——!
山門前的護山大陣陡然亮起,一道渾厚的金光屏障橫亘在前,將幾人擋在了外面。
「嗯?」
燃燈眉頭一皺,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何人當值?」
他一聲怒喝,震的山門嗡嗡作響。
往日裡,他法駕在處,哪裡不是鐘鼓齊鳴,八大金剛跪迎,三千諸佛側立?
今日這山門緊閉也就罷了,竟然還敢開陣攔他?
「阿彌陀佛。」
一聲不咸不淡的佛號響起。
只見山門一側,轉出兩位身形魁梧的護法金剛。
這兩個金剛生的面目猙獰,一身妖氣雖被佛光強行壓制,卻依舊透著股子兇悍。
燃燈定睛一看,卻發現這兩個面孔極其陌生,並非昔日的護法八部。
「來者何人?竟敢擅闖靈山重地!」
左側那黑臉金剛瓮聲瓮氣的喝道,手中的降魔寶杵重重往地上一頓,激起一片光雨。
「你不知我是誰?」燃燈氣極反笑。
「放肆!」
身後的大勢至按捺不住,亦是怒聲呵斥道。
「孽障!竟敢對古佛無禮!」
「此乃萬佛之師,燃燈上古佛!」
那兩個金剛被大勢至的氣勢一逼,雖有些畏縮,但依舊寸步不讓。
就在這時。
一名身披黃色袈裟的老僧,自靈山緩步走出。
正是長眉羅漢。
他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幾人,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神情卻是不卑不亢,甚至透著一股子疏離。
「古佛息怒。」
長眉羅漢的聲音平淡,「這兩位護法乃是新晉,不識古佛真容,還請古佛莫要怪罪。」
「世尊已知古佛歸來,特命小僧在此恭候。」
「請。」
說罷,他側身讓開一條路。
見狀,燃燈面色僵硬,恨恨的甩了下袖子,冷哼一聲,大步邁入山門。
然而,進了山門,燃燈的心,卻是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赫見一路行來,靈山道場之上,人影稀疏。
那些昔日圍在他身側,一口一個「老師」、「古佛」的羅漢尊者,此刻要麼閉門不出,要麼遠遠見了,便匆匆避開。
偶爾遇到幾個避不開的,也只是敷衍的行個禮,眼神中透著古怪。
更讓燃燈感到刺痛的,卻是那些曾在萬仙陣中,被西方二聖用乾坤袋強行擄來的截教三千紅塵客。
一個個身披袈裟,手持念珠,在大雷音寺外的廣場上,或坐或立。
看著燃燈一行人走過,一道道目光中,沒有了往日的躲避,只有毫不掩飾的戲謔、冷漠。
甚至是……幸災樂禍。
就像是在看一群喪家之犬。
五百年。
僅僅五百年!
這靈山的天,竟然真的變了!
變的讓他們感到陌生,感到窒息,感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
這裡,已經不再是那個他們一言九鼎的靈山了。
……
大雷音寺。
穹頂之上,萬盞金燈搖曳,卻照不透這殿內的幽深。
大殿空曠的可怕。
三千諸佛,五百羅漢,此刻都不見蹤影。
唯有大殿正中央,那九品蓮台之上,如來世尊獨自端坐。
他雙目微闔,雙手結定印,周身佛光內斂,宛如一尊枯寂的石像。
燃燈與文殊等人,大步踏入殿中。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顯的格外刺耳。
「如來!你不該給老僧一個交待嗎?」燃燈問的毫不客氣。
如來始終閉目不言,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質問。
這種無視,比當面的羞辱更讓燃燈感到憤怒。
他也是佛!
是過去佛!
論資歷,論輩分,他燃燈還在如來之上!
「如來!」
燃燈再進三步,身上的氣勢毫無保留的爆發,佛光與戾氣交織,震的殿內長明燈火忽明忽暗。
「我且問你!這五百年,你究竟在做什麼?!」
「西牛賀洲被太歲府糟蹋成什麼樣了?佛門基業被毀,信徒離散,香火斷絕!」
「你身為世尊,不但不思反擊,反而封山不出,做那縮頭烏龜!」
「你究竟打的什麼算盤?你眼裡還有沒有西方教?還有沒有兩位聖人!」
燃燈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蓮台之下。
身後的文殊、靈吉等人,也是怒目而視,只等著如來給個說法。
良久。
如來那微闔的雙目,終於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包容了宇宙萬物,又仿佛空無一物。
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燃燈那滔天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團棉花,無處著力。
「古佛。」
如來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在大殿內緩緩流淌。
「五百年滄海桑田。」
「劫數已過,你的心,應當靜了。」
「靜?」燃燈氣極反笑。
「基業都要毀了,你還讓我心靜?」
「如來!老僧知道,你想趁機除掉我們,好讓你那截教一脈獨霸靈山?!」
「但你這般不顧大局,公報私仇。」
「你這是想背叛兩位聖人不成!」
然而,面對燃燈這誅心之言,如來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那眼神,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古佛。」如來輕嘆一聲。
「你著相了。」
「佛門廣大,何分闡截?入了空門,便只有佛子。」
「至於你說的那些人……」
如來指了指殿外,聲音幽幽。
「西土遭劫,太歲府宣撫司要拿人,功過簿上名姓昭昭。」
「貧僧身為世尊,總要給三界一個交代。」
「那些因果深重的,自然要送去該去的地方。那些心志不堅的,自然會另謀高就。」
「留下的,才是靈山的基石。」
「你——!」
燃燈只覺的眼前一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送去該去的地方?
這分明就是清洗!
燃燈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環顧這空曠的大殿,又想起殿外那些截教門徒嘲弄的嘴臉。
突然明白了過來。
這靈山,已經改姓,不再姓「燃」,也不再姓「西」。
他這個過去佛,真的成了「過去」。
權利被架空,羽翼被剪除,威信掃地。
如今的他,除了這一身還算深厚的法力,和一個空洞的「古佛」名頭,竟是一無所有!
「好……好手段……」
燃燈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眼中的怒火漸漸沉了下去。
「如來,你做的好啊!」
「但你別忘了,這西方教,還是聖人的西方教!」
「你今日如此待我,就不怕聖人怪罪嗎?!」
如來聞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藏著幾分燃燈看不懂的深意。
「聖人?」
如來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大殿的穹頂,看向了那三十三天外的混沌深處。
「古佛既已歸來,便好生在後山清修吧。」
「這靈山的俗務,太重,太雜。」
「古佛年紀大了,又受了傷,還是莫要再操勞了。」
如來話落,燃燈心中一驚,如來這是要軟禁他。
徹底剝奪他最後一點話語權!
燃燈的雙拳死死攥緊。
雙目死死的盯著蓮台上的身影,股股恨意在胸腔中瘋狂翻湧。
「好……好的很……」
「如來……你會後悔的。」
「你以為你贏了?」
「你以為你這位置坐穩了?」
「我告訴你,沒完!」
說罷,燃燈猛的一揮袖袍,轉身便走。
文殊等人見狀,也只能恨恨的看了如來一眼,倉皇跟上。
如今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除了跟著燃燈一條道走到黑,別無選擇。
大殿內,重新歸於寂靜。
如來靜靜的看著他們離去。
直到殿門再次合攏,將那外面的喧囂與惡意隔絕。
如來方才重新閉上了雙眼。
只是在眼帘合攏的剎那,他的視線驀然側向了東方。
「龍樹……」
如來低語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他緩緩閉上雙眼,雙手重新結成定印。
「這風,且讓他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