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濱,波濤浩渺。
海風拂過,億萬杆紫竹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似是萬千梵音低唱,洗滌人心躁氣。
這裡是觀世音菩薩的道場,常年籠罩在氤氳的佛光與清聖的潮音之中。
一道金光破開雲層,如同一縷柔和的夕陽,緩緩落在潮音洞前的蓮花池畔。
光華散去,顯露出太白金星的身影。
「星君大駕光臨,普陀山蓬蓽生輝。」
紫竹林畔,一名身著行者勁裝的年輕尊者早已等候多時。
見到太白金星落下雲頭,他上前一步,雙手合十,神色卻有些複雜。
正是木吒,如今的惠岸行者。
太白金星目光在木吒身上轉了一圈,手中的拂塵輕輕一甩,笑呵呵道:「是惠岸啊。有些年頭不見,這身修為倒是愈發精純了。怎麼,你父天王最近可還好?」
木吒聞言,眼角微微一抽。
天王府如今在天庭是個什麼尷尬處境,誰人不知?
太白金星這看似隨口的一問,實則是在敲打。
「家父安好,勞星君掛念。」木吒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晦暗,側身引路,「菩薩已在蓮池恭候,星君請。」
太白金星也不多言,邁著四方步,不急不緩的向林深處走去。
穿過重重紫竹,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蓮池旁,觀世音菩薩端坐於白蓮之上,手持玉淨瓶,楊柳枝翠色慾滴。
見太白金星到來,觀音微微頷首,那雙蘊含慈悲的眸子裡,多了一絲凝重。
自從西牛賀洲一役,佛門顏面掃地,天庭威權日重。
「阿彌陀佛,星君法駕降臨,有失遠迎。」
「大士折煞老朽了。」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拂塵一甩,打了個稽首,「老朽不過是一跑腿的閒人,奉大天尊之命,來向大士討杯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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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君請。」
觀音側身,引著太白金星落座於蓮池旁的白玉石桌前。
兩杯清茶奉上,茶湯碧綠,倒映著頭頂的悠悠白雲。
太白金星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贊道:「好茶。這南海的靈氣,到底是被大士調理的溫潤,不似那天庭,雖高高在上,卻總透著股子肅沉的寒意。」
觀音卻是面色不變,並不接話茬,只是靜靜的看著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見狀,也不以為意,放下茶盞,意有所指的笑道:「三界如今風起雲湧,難的菩薩這裡還能守住這一方清淨。還是做那池中魚好啊,不知天高地厚,便無煩惱憂愁。」
觀音神色不變,淡淡道:「心若不動,風又奈何。星君此來,怕不是為了看魚吧?」
「自然不是。」
太白金星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天庭特使的威儀。
「陛下近日在通明殿批閱奏章,常感念道祖昔日所定西方大興之天數。雖說西牛賀洲前些時日鬧了些誤會,但天道大勢,終究是不可逆的。」
聽到誤會二字,觀音的眼角微不可察的跳動了一下。
那哪裡是什麼誤會?
那是太歲府赤裸裸的軍事占領與神權羞辱。
「大天尊聖明。」觀音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合十道,「貧僧代靈山,謝過大天尊掛懷。」
「哎,大士客氣。」
太白金星擺了擺手,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推心置腹,「只是這大興二字,落到實處,還得靠人去走。陛下意思是,這其中的章程,也該合計合計了。」
來了。
觀音心中一凜。
「星君所言極是。」
觀音沉吟片刻,方才繼續開口,「只是西行之路,一路山高水險,妖魔橫行。那取經人肉眼凡胎,若無強力護法,恐怕寸步難行。」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看向太白金星,試圖將話題的主導權掌握在手中。
「貧僧以為,當務之急,是定下這取經人的護法弟子。需的是神通廣大、且與我佛有緣之輩,方能擔此重任。」
觀音此舉可算是以進為退。
護法弟子,那是西行路上的武力保障,也是未來功德瓜分的大頭。
她這番便是想先定下這個基調,將天庭的注意力引向那些負責打打殺殺的角色上,從而保住取經的核心。
畢竟,只要護法是佛門選定的,或是被佛門控制的,那這一路上的降妖除魔,便是佛門的功德。
太白金星聞言,卻是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仿佛看穿了一個拙劣的把戲。
他手中的拂塵輕輕敲打著石桌,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觀音的心頭。
「護法?神通廣大?」
太白金星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肅穆。
「大士,此言差矣。」
「取經取經,取的是經,修的是心。」
太白金星站起身,背負雙手,在蓮池邊踱了兩步,「若只論神通廣大,我天庭雷部三十六將,哪一個不是鎮壓一方?司法天神更是肉身成聖,戰力無雙。若真只是為了護送一個凡人……,陛下只需一道旨意,派下十萬天兵天將,一路平推過去,何愁取不到真經?」
觀音語塞,手中轉動的念珠猛的一頓。
「但那樣取回來的經,能度世人嗎?」
太白金星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觀音,「不能。」
「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慈悲之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步步生蓮,以此心證彼心,那真經也不過是幾卷廢紙罷了。」
這一番話,說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卻是直接將觀音之前關於「護法」的論調駁斥的體無完膚。
觀音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意識到,眼前的這位星君,根本不是來談什麼合作的,他是來掀桌子的。
「星君高見。」
觀音深吸一口氣,聲音變的有些乾澀,「那依星君之見……」
太白金星一字一頓的說道,「若那取經人未定,縱有通天手段的護法,又保誰去?護誰回?這豈不是捨本逐末,買櫝還珠?」
觀音眉頭微蹙,沉默不語。
她自然知道這個道理。
但她更知道,為何太白金星會死死咬住「取經人」這一點不放。
太白金星見觀音不語,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大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陛下特意派老朽來,就是想問一句。」
「這取經人,究竟是誰?」
然而,觀音面對太白的逼問,只是垂下眼帘,避開了太白金星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取經人乃天定之人,時機未到,不可泄露……」
「大士。」
太白金星直接打斷了她,聲音中多了一絲冷意,「如今三界局勢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若這取經人身家清白,根正苗紅,佛門何必遮遮掩掩?」
「除非……」
「貴教對那取經人,有什麼難言之隱?」
「又或者,連靈山那位世尊,都未必能掌控的了這位……『天定之人』?」
觀音聞言猛的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她看著太白金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天庭……難道已經知道了金蟬子的事?
這怎麼可能?
金蟬子在須彌山被軟禁之事,乃是佛門最高機密,除了幾位核心佛祖菩薩,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但太白金星這番話,分明是意有所指。
若是在此事上被天庭抓住了把柄,那佛門這最後翻盤的希望——西遊大計,恐怕就要徹底淪為天庭手中的玩物了。
「星君說笑了。」
觀音強定心神,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我佛門廣大,弟子億萬,取經人自是精挑細選,何來難言之隱?」
「是嗎?」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手中拂塵一甩,重新搭在臂彎。
「既如此,那老朽倒是有個不情之請。」
「陛下對這位即將擔負起『西方大興』重任的高僧,可是好奇的緊。」
「不知大士可願引路?老朽想……先行一觀。」
「看看這位高僧,究竟是修的哪一門佛法,念的又是哪一本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