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門前,八大金剛怒目圓睜,手持降魔寶杵,宛如鐵鑄的門神,死死盯著那條蜿蜒而來的古道。
古道盡頭,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來人身著一件發白的僧衣,腳下踩著一雙由帶刺荊棘編織而成的芒鞋。
每一步落下,荊棘倒刺扎入皮肉,留下一枚殷紅的血腳印。
正是金蟬子。
「站住!」
潑法金剛一步跨出,寶杵頓地,激起層層氣浪,試圖阻斷來人的去路。
「金蟬子!世尊有旨,命你在須彌山面壁思過,靜修己身。無召,不得踏入靈山半步!」
「你如今私自下山,身帶罪業,還不速速退去!」
金蟬子腳步未停。
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眸子亮的驚人。
「貧僧面見世尊,何須通傳?」
「放肆!」
大力金剛怒喝一聲,手中戒刀寒光一閃,便要上前拿人,「你如今是待罪之身,這大雷音寺,也是你能亂闖的?」
「罪?」金蟬子停下腳步。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那高聳入雲、金碧輝煌的大雷音寺頂。
「貧僧的罪,是在須彌山的絕壁上,還是在這靈山的高座之上?」
「貧僧的罪,是違逆了世尊的法旨,還是違逆了這天下眾生的願心?」
隨著金蟬子的沉喝,他的身上卍字佛印閃過。
四大金剛渾身一震,望著那佛印腳下的動作不由一頓。
金蟬子見此再未多言,越過金剛,拾階而上。
……
大雷音寺。
香霧沉沉,終日不散。
殿內沉靜,只有如來世尊那若有若無的氣息,仿佛與這方天地的律動重合。
就在這時。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沉靜。
「嗒、嗒、嗒……」
殿下眾僧詫異回頭。
只見在那高大的殿門處,逆著光,走進一個瘦削身影。
正是金蟬子。
金蟬子走到大殿中央,緩緩合起雙掌,微微躬身,持弟子禮。
「弟子金蟬,見過世尊。」
這一聲「世尊」,喚的極其生分,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蓮台之上,如來緩緩垂眉。
那雙慧眼中,看不出喜怒哀樂,只有無盡的深邃與漠然。
他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最得意的弟子,看著他腳下的血跡,看著他眼中熾烈的光芒。
「金蟬。」
如來的聲音宏大而空靈,在大殿內迴蕩,帶著層層疊疊的回音。
「須彌山的面壁,可曾讓你靜下心來?」
「未曾。」
金蟬子回答的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殿內眾僧倒吸一口涼氣。
如來神色不變,只是那周身的佛光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
「為何?」
「因為心有掛礙,因為眼有迷障。」
金蟬子直起身子,目光如炬,直視如來,「弟子在須彌絕壁,聽不到靈山的梵唱,卻聽到了西牛賀洲百姓的哀嚎;看不到金身的璀璨,卻看到了太歲府屠刀下的血光。」
「世尊,弟子有一惑,在心中盤桓數百年,今日特來求解。」
「若不得解,這顆佛心,不得安靜。」
「放肆!」
一旁的定光歡喜佛按捺不住,起身怒喝,「金蟬子!你乃佛門弟子,竟敢對世尊出言不遜,你這是入了魔障!」
金蟬子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死死盯著如來。
如來抬手,止住了定光歡喜佛的呵斥。
他看著金蟬子,良久,才緩緩開口:「你想問什麼?」
金蟬子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這一步,他身上的氣勢陡然拔高,竟隱隱有與那蓮台分庭抗禮之勢。
「弟子敢問世尊。」
「我靈山藏經閣中,經卷浩繁,三藏十二部,部部皆言度人,卷卷皆說慈悲。」
「可為何這經念了億萬遍,這金身塑了千百座,這世間的苦難卻越積越重?」
「為何那天庭的太歲府,只憑一部冷冰冰的《功過簿》,只憑手中那沾血的屠刀,便能讓百姓安居,讓妖魔絕跡?」
「究竟是佛門經義比不得那天庭律法,還是……我佛門身居其位,枉受香火?」
轟隆——!
隨著金蟬子語落,殿內眾僧駭然變色。
世尊弟子竟公然質疑真經!
這是要斷佛門根基!
「住口!」
「狂悖!簡直狂悖!」
「金蟬子,你已被外魔入侵,亂了道心!」
無數指責聲如潮水般湧來。
如來卻依舊端坐蓮台,神情古井無波,仿佛金蟬子質疑的不是他,不是這靈山的道統。
「金蟬。」
如來待眾僧聲音稍歇,才淡淡開口,「你著相了。」
「世間萬法,皆是虛妄。天庭所行,不過是霸道,是強權,雖能治一時之標,卻難治萬世之本。」
「我佛門所修,乃是因果,是輪迴,是度化人心。」
「那殷郊雖有一時之威,卻造下無邊殺孽。眾生畏威而不懷德,此乃下策。」
「你只看眼前,卻未看長遠;你只看皮相,卻未看骨相。」
如來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之力,仿佛能撫平一切躁動,「回須彌山去吧,待你何時看破了這層迷障,再來見我。」
這番話,高屋建瓴,似是將金蟬子的質問化解於無形。
然而,金蟬子卻笑了。
他笑的極其悲涼,也極其諷刺。
「因果?輪迴?度化人心?」
金蟬子搖著頭,再次向前逼近一步。
「世尊,到了今日,您還要用這些虛無縹緲的話來搪塞弟子嗎?」
「若是度化人心的代價,是要讓眾生先淪為魚肉;若是修來世的福報,是要今生受盡煉獄之苦……」
「那這種慈悲,未免太過殘忍!」
金蟬子猛的扯下身上的僧袍,露出那瘦骨嶙峋卻挺拔如槍的脊樑。
他指著殿外,指著那茫茫天地。
「弟子今日來,不談玄機,不問禪理。」
「弟子只想請世尊,在這個大雷音寺,在這三千諸佛面前,把話說個明白!」
金蟬子雙掌合十,發出一聲清脆的擊節之音。
他昂首,目光如電,直刺如來雙目,一字一頓,字字鏗鏘:
「世尊常言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但弟子以為,慈悲之前,當有公道!」
「今日,請世尊先立是非,再談慈悲!」
「若是非不分,善惡不明,縱有無邊法力,縱有萬千經卷,也不過是……」
「兩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