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之內。
西方教主阿彌陀佛的回旨送至。
「嗡......。」
法旨在半空中盤旋一圈,帶起陣陣玄黃之氣,最終穩穩地落在昊天上帝面前。
流光散去,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淨之氣,將大殿內焦灼的火藥味都沖淡了幾分。
昊天上帝眼帘微垂,修長的指尖輕輕點在其上。
瞬息之間,阿彌陀佛那悠長而帶有一絲疲態的嘆息,在這瑤池仙境中緩緩盪開。
「此二物,非偷非搶,乃金蟬二人自求得的『緣法』。本座於極樂深處,恭賀帝女福壽。因果自辨,大局為重。」
聖人法旨,言出法隨。
每一個字落下,都像是有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靈山眾佛的心頭。
「咔噠」一聲細響。
彌勒佛身下的蓮台竟是不自覺地晃了晃。
這位平日裡笑口常開、挺著大肚的未來佛,此時額尖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那圓潤的臉頰滑落。
他那張常年掛著慈悲笑意的臉,此刻僵硬得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眼中滿是茫然與惶恐。
他怎麼也沒想到,教主竟然認了。
在那須彌山祖庭中,視若性命的八寶功德精華和菩提子,聖人竟然輕飄飄地回了一句——「緣法」。
這哪裡是回旨?
這分明是當著三界眾神的面,甩了靈山派系一個響亮的耳光!
「阿彌陀佛......。」
彌勒低聲誦了一句佛號,聲音卻透著一股虛浮。
他原本是想藉此機會,在瑤池盛宴上強行拿人,既能收回重寶,又能打壓殷郊的氣焰,順帶試探天庭的底線。
可現在,聖人的法旨直接拆了他的台,將他晾在了這眾目睽睽的高台之上,進退維谷。
如來世尊坐在上首,那雙仿佛藏著無盡星辰的法眼微微閉合。
他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身軀未動分毫,但那雙結成定印的手,指尖卻在不經意間微微顫了一顫。
他比彌勒看得更遠,也看得更深。
「呵。」
席間,一道充滿了嘲弄氣息的冷笑聲驟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殷郊手中把玩著太歲寶印,目光在如來與彌勒身上刮過。
「世尊,佛門的規矩,本君今日算是見識了。」
「先前彌勒尊者信誓旦旦,直言我天庭包庇竊賊,甚至要在陛下駕前、帝女慶典之上動用金剛怒目。」殷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現在,須彌山教主親降法旨,言說這是『緣法』。本君倒是想請教請教......。」
「既然教主說是緣法,那彌勒尊者口中的『贓物』,又是從何而來的?難道這靈山的規矩,竟比須彌山還要大?還是說,尊者覺得聖人老眼昏花,連自家教門的寶貝是送是偷都分不清楚了?」
「你......。」彌勒佛語塞,那張慈悲臉漲的通紅,想要辯解,卻發現根本找不到落腳點。
聖旨如山,聖言如鼎,他敢反駁殷郊,卻斷然不敢反駁阿彌陀佛。
殷郊轉過身,對著昊天上帝微微拱手,語氣陡然變得肅殺:「陛下,佛門借地不還,乃是無德;如今更是在瑤池盛宴上,誣陷賀禮之臣,驚擾三界仙家,更是目無天綱!」
「這等『莫須有』的構陷,若是不給個說法,日後這天下求道者,誰還敢來我天庭朝賀?」
昊天上帝端坐高台,目光在如來身上停留了片刻,卻並未立即發難,只是淡淡地開口:「佛老,何解?」
如來世尊緩緩睜開眼,面對天帝的逼問和殷郊的挑釁,他那張寶相莊嚴的臉上依舊看不出怒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
「大天尊,緣法一說,玄之又玄。聖人慈悲,不忍金蟬淪落,予其一線生機,此乃祖庭之宏願。」
如來聲音宏大,在大殿內嗡鳴。
「然,金蟬雖有緣法,但其身側那頑劣之徒,跟腳不明,且在這瑤池聖境中行事粗鄙,動搖根基。彌勒之急,實為護教之心,雖有操切,卻也並非無因。」
「護教之心?」
殷郊嗤笑著打斷了如來,指著正蹲在椅子上、一邊摳耳朵一邊把桃核吐向一旁的孫悟空。
「世尊說這石猴跟腳不明?我看他跟腳清白得很!天生地養,靈石孕化,若非心中有佛,豈會隨金蟬子長途跋涉,求取這一份賀禮?」
石猴感應到殷郊的視線,嘿嘿一笑,對著如來嗤笑作怪,又抓起一顆蟠桃,大喇喇地啃了一口,那模樣哪有半點對佛祖的敬畏。
「至於『粗鄙』......。」殷郊眼神微眯,「本君倒是覺得,這石猴赤子之心,比之某些口蜜腹劍、坐視冀州大旱的菩薩,要乾淨得多!」
「殷郊!」
燃燈古佛聽其提及舊事,一時氣急敗壞,他自蓮座上猛地站起,周身佛光因為心緒波動而劇烈搖曳。
「你莫要在此胡攪蠻纏!即便聖人言說此二物為緣法,但這二人假扮佛門法相,以此尊榮潛入須彌,此乃大不敬之罪!」
燃燈的聲音狠戾,他死死盯著那尊石猴。
在他法眼之下,雖然看不出那石猴背後的真相,但他能感覺到,這猴子身上有一股令他極其厭惡、卻又感到莫名戰慄的氣息。
「謗佛?」
殷郊大笑,聲音中滿是譏諷,迴蕩在瑤池上空。
「古佛說他們假扮佛門相?本君聽聞,佛門常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又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既然萬物皆無相,眾生皆平等,那這法相尊榮,爾等坐得,這石猴便坐不得?」
殷郊每言一句,身上的殺伐氣便濃郁一分,直逼燃燈。
「還是說,你們修了萬年的佛法,修到最後,修出的竟是這幅嘴臉?若真是如此,這西天的真經,不要也罷!」
「你......。」燃燈氣結,手指顫抖地指著殷郊。
金蟬子此時立在殿心,始終未發一語。
他穿著那一襲素淨僧衣,與這瑤池的奢華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超然物外的和諧。
清亮的目光落向如來,雙手合十,微微行了一禮。
「世尊。」
金蟬子的聲音不高,卻在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喧鬧。
「弟子於下界,行紅塵路,看眾生苦。可在那西牛賀洲,弟子亦未見佛,只見到那假借佛名、剝削民脂的皮囊。」
「今日這份賀禮,確實是聖人所賜。但聖人賜的是緣,弟子接的是願。弟子之願,是願這三界秩序有度,願這人間眾生安樂。」
金蟬子看向昊天上帝,目光清澈得如同一潭死水,「這菩提子,是為公主賀;這因果,弟子金蟬,願一肩擔之。無論世尊要如何定罪,無論燃燈古佛要如何清算,弟子,在此候教。」
石猴也跳下椅子,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齜牙咧嘴地站在金蟬子身邊,雖然不說話,但那雙金色的眸子卻閃爍著一股寧為玉碎的狂意。
瑤池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如來低眉沉思,心中衡量,此時若是強行在那法相之事上做文章,非但討不得什麼好處,反而會進一步激怒昊天,甚至引得殷郊直接在這瑤池掀桌子。
聖人的法旨已經定性為「緣法」,若是再執著於「謗佛」,便是自亂陣腳。
而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太白金星,像是收到了某種指示,突然笑眯眯地跨出一步。
「哎呀,諸位,諸位。」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塵輕揮,一派和氣生財的模樣,「既然聖人都說是緣法了,那這便是一樁皆大歡喜的佳話。三公主生辰,見不得殺伐之氣,更聽不得罪罰之言。」
他看了看昊天上帝的臉色,又看向如來,壓低了聲音,卻剛好能讓眾神聽清。
「世尊,佛法無邊,這『相』與『不相』,咱們改日再論。今日,總不能讓這瑤池盛會,一直僵在這兒吧?」
如來世尊抬起頭,那抹深不可測的目光掃過殷郊,最終落在那兩朵並蒂蓮上。
良久。
「阿彌陀佛。」
如來緩緩閉上雙眼,再次結成定印,周身佛光收斂。
「既然是大天尊的旨意,既然是聖人的緣法......那便因果自辨吧。」
這一聲「因果自辨」,透著無盡的冷意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