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畫面湧入殷戰的腦海。
凌霄寶殿上,昊天高坐九龍御座,文武仙官列立兩班。
他身著玄黑太歲冕服,手持方天畫戟,與西方教菩薩當庭對質。
楚地山谷中,他翻手祭出翻天印,玄黃之氣碾壓大日如來金身,滿天神佛失聲。
太歲府中,楊任、溫良、喬坤等神將躬身聽令,六十值年太歲星芒閃爍,構成周天星斗陣圖。
「啊!!!」
殷戰抱著頭髮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腦袋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那些記憶太過清晰,太過真實。
玄黑戰甲的厚重,方天畫戟的冰冷,都仿佛還停留在指尖。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本該跳動著的心臟,此刻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破殼而出。
「太歲權柄,執掌人間休咎,賞善罰惡,你忘了嗎?」無天的聲音像是帶著蠱惑的魔力,不斷在他耳邊迴響。
「你本是天庭太歲府君,奉玉帝旨意下界歷劫,走完西行之路,你以為你真是個凡人將軍?」
「殷郊......」
殷戰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他按著腦袋的手緩緩放下,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逐漸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
那雙屬於凡人的眼眸深處,仿佛有點點星光亮起,隨後匯聚成一輪緩緩轉動的歲月神輪虛影。
雖然只是一瞬,但那股屬於太歲府君的煌煌天威,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想起來了?」
無天抱著嬰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早就預料到這一幕,「或者說,終於肯承認了?」
他輕輕拍了拍懷中嬰兒的後背,動作輕柔無比,可說出的話卻冰冷刺骨。
「殷郊,你執掌太歲神職千年,俯瞰人間休咎,可曾真正看懂過這世間的苦難?」
「你所謂的秩序,所謂的天條,不過是強者用來束縛弱者的枷鎖。」
「你為了維護天庭的威嚴,不惜散去神格,投身凡塵,以為這樣就能感化眾生,就能平息量劫?」
無天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悲憫,但那悲憫之中卻藏著深深的嘲弄,「殊不知,這正是最大的虛偽。」
「神佛高高在上,享受著人間香火,卻對百姓的疾苦視而不見。」
「你們降福降災,全憑一念之間。」
「百姓為了求雨,跪死在廟前。」
「百姓為了還願,賣兒賣女。」
「而你們,卻只覺得那是命數,是他們應有的劫。」
「這樣的神權,這樣的天道,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殷戰,或者說是殷郊,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雖然肉身依舊是大秦將軍殷戰,可那股源自神魂深處的記憶正在迅速融合。
他看著無天,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怒意。
「放肆!」
殷戰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震顫。
他撿起地上的鎮岳劍,劍身之上的大秦銘文再次亮起,只是這一次,光芒之中似乎多了一絲玄黃之色。
「本座雖散去神格,卻依舊是天庭正神。」
「你這小魔屠戮生靈,殘害百姓,還敢在本座面前大言不慚?」
殷戰一步步走向無天,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地磚都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本座散去神格,是為了親歷人間,是為了讓三界眾生安居樂業。」
「而不是像你一樣,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行禍亂三界之實!」
「為民請命?」
無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聲在房間裡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聽得人神魂蕩漾。
「殷郊,你真是天真得可愛。」
「你以為你散去神格,就能改變什麼?」
「你以為你投身凡塵,就能理解百姓?」
「不,你錯了。」
無天抱著嬰兒居高臨下地看著殷郊和孫悟空。
「你依舊高高在上。」
「你依舊不懂。」
「真正的苦難,不是跪死在廟前,不是賣兒賣女。」
「真正的苦難,是明明有能力改變,卻被告知那是天數,不可違逆。」
「是明明可以活下去,卻被告知那是劫數,必須犧牲。」
「是天庭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為了所謂的三界秩序,不惜犧牲億萬生靈的性命。」
「是西方教為了東傳佛法,為了聚斂氣運,不惜製造災厄,再以救世主之名收割信仰。」
「這樣的天道,這樣的神佛,不滅還留之何用?」
無天的聲音越來越冷,周身的魔氣也隨之暴漲。
房間裡的燭火徹底熄滅,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映照著他那張俊美卻邪異的臉龐。
「所以,你要做什麼?」
孫悟空擦去嘴角的血漬,他雖然受了輕傷,可眼中的戰意卻絲毫未減。
「你要滅了天庭?滅了西方教?」
「然後呢?」
「你取而代之?」
「成為新的天庭?新的西方教?」
「那和現在有什麼區別?」
孫悟空的問題尖銳而直接,直指無天理念的核心。
無天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果然,不愧是截教傳人。」
「你能看到這一步,說明你還沒有完全被那虛偽的秩序同化。」
「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
無天低下頭,看著懷中正在熟睡的嬰兒,眼神變得柔和了幾分。
「我不是為了取而代之。」
「我是為了打破。」
「打破這所謂的秩序,打破這所謂的宿命。」
「從今往後,不再有天庭,不再有西方教,不再有神佛之分,不再有仙凡之別。」
「眾生平等,萬靈自由。」
「我要建立一個新的秩序,一個真正的秩序。」
「介時,眾生都將在我的黑教教派下獲得真正的安寧。」
「黑教?」
孫悟空眉頭緊鎖,咀嚼著這兩個字。
「無法無天,便是黑教?」
「不錯。」
無天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狂熱。
「無法,便是不受天條束縛。」
「無天,便是不受天道掌控。」
「我要讓這三界眾生,都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都能成為自己的神。」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為神佛的傀儡,成為天道的螻蟻。」
「好一個無法無天。」
孫悟空冷笑一聲,手中鑌鐵鐧再次握緊。
「可你所謂的自由,是建立在無數生靈死亡的基礎上的。」
「你為了喚醒魔羅,不惜要血祭百萬百姓。」
「你為了達成目的,不惜控制金蟬子,不惜利用嬌姿。」
「這樣的自由,簡直可笑!」
「這樣的秩序,簡直荒繆!」
孫悟空的聲音越來越大,周身清濁二氣瘋狂翻湧。
「俺老孫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可俺知道,人活著,就得有個底線。」
「你可以反抗天庭,可以反抗西方教。」
「可你不該傷害無辜百姓!」
「不能拿別人的性命,去換你的自由!」
「那是魔道,不是正道!」
「魔道?正道?」
無天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孫悟空,你還是沒懂。」
「在這三界之中,哪有絕對的正邪?」
「天庭殺人的時候,說是替天行道。」
「西方教害人的時候,說是度化眾生。」
「我不過是做了他們做過的事情,怎麼到了我這裡,就成了魔道?」
「成王敗寇,罷了。」
「既然你們不肯理解,那我也不必多費口舌。」
無天周身魔氣驟然收斂,整個人變得如同普通人一般無害。
可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比之前更加強烈。
「這孩子,將是新的開始。」無天輕撫嬰兒的臉頰,「他將超越神,超越佛,超越魔。」
「他將重塑這三界秩序,讓眾生不再受輪迴之苦,不再受神佛之欺。」
「你做夢!」嬌姿在床上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侍女按住,「那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工具!」
「工具?」無天看向嬌姿,眼神中沒有半點波瀾,「眾生皆是工具。神佛利用眾生獲取香火,妖族利用眾生獲取血氣,這又有何區別?」
「至於你們......」
無天目光掃過殷戰和孫悟空,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好自為之吧。」
「這三界,馬上就要變天了。」
話音落下,無天周身黑霧暴漲,瞬間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著窗外衝去。
「想走?」
孫悟空目眥欲裂,身形一晃,就要追上去。
「休想!」
殷郊也同時出手,鎮岳劍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取無天后心。
可就在兩人即將觸碰到無天的瞬間,卻碰到一道無形的屏障。
「砰!」
孫悟空的鑌鐵鐧砸在屏障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可那屏障卻紋絲不動,連一絲裂紋都沒有出現。
殷郊的鎮岳劍也被彈了回來,劍身嗡嗡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這是......」
孫悟空臉色一變,這屏障並非普通的法術,而是一種規則之力。
無天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飄渺的回音。
「好好享受這最後的安寧吧。」
「等本座回來的時候,就是三界重塑之日。」
話音落下,黑色流光瞬間消失在天際,只留下一片漆黑的烏雲,籠罩在整個金鼎國上空。
殷郊收起鎮岳劍,臉色蒼白地靠在牆上。
方才那一擊,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點力氣。
「讓他跑了......」
殷郊喃喃自語,眼底滿是不甘。
「不僅跑了,還帶走了孩子。」
「還有金蟬子。」
孫悟空突然想起什麼,猛地轉頭看向房間角落。
那裡,金蟬子依舊昏迷不醒,周身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這和尚......」
「他被魔氣侵蝕太深,短時間內怕是醒不過來了。」
孫悟空走過去,探了探金蟬子的鼻息,發現他還活著,只是神魂受損嚴重。
「孩子......孩子......」
嬌姿還在無意識地呢喃著,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孫悟空心中一痛,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別怕,一定會把孩子救回來的。」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俺也要把孩子搶回來!」
孫悟空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我會安排人照顧她。」殷郊沉聲道,「金鼎國雖然亂了,但基本秩序還在。」
「好。」孫悟空握著嬌姿的手,「你等著,俺一定把孩子救回來。」
嬌姿虛弱地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孫悟空咧嘴一笑,試圖讓她安心,「俺老孫命硬,死不了。」
安排妥當後,殷郊和孫悟空離開了行宮。
孫悟空在台階下停住,鑌鐵鐧杵在地上,青石面裂開幾道細紋。
「殷郊。」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未消的余怒。
「金鼎國不能亂。」
「百姓剛遭了劫,經不起第二次折騰。」
殷郊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
「你去吧,孩子要緊,這裡有我在。」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腳尖一點地面。
一道金光撕裂夜幕,直奔無天消失的方向而去。
殷郊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際,直到再也看不見半點痕跡。
他轉身看向行宮深處,那裡傳來嬌姿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呼吸發滯。
手按在鎮岳劍柄上,指節泛白,劍身微微震顫,共鳴著主人的殺意。
「無天......」
殷郊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凡塵雜念。
「這筆帳,本座記下了。」
......
行宮內。
嬌姿緩緩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悟空......」
她輕聲呼喚,卻沒有人回應。
「孩子......」
嬌姿摸了摸空蕩蕩的懷抱,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我們的孩子......」
「你在哪裡......」
就在這時,昏迷的金蟬子突然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眼,謂然長嘆一聲。
「阿彌陀佛!」
「貧僧......罪孽深重。」
「大師?」
嬌姿連忙坐起身,「你醒了?」
「孩子......孩子被......」
「我知道。」
金蟬子面色苦澀道,「一切都是命數啊。」
「命數?」
嬌姿愣住了,「什麼命數?」
「魔羅降世,三界大劫。」
金蟬子緩緩坐起身,看著窗外的天空,「這一切,都是註定的。」
「我們無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