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趙黑策馬靠了上來,聲音壓得很低。
「百姓們還在送,再走下去,怕是會耽誤行程。」
「停下。」殷郊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喧鬧的送行隊伍瞬間安靜下來。
殷郊深吸一口氣,體內人道氣運微微流轉。
雖然神格已散,但他畢竟是曾經的太歲府君。
那股子源自高位者的威儀,即便收斂了九成,依舊讓在場的凡人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諸位。」殷郊抬起手,掌心向下,輕輕壓了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都請回吧!」
他的聲音里沒有神力加持,卻帶著一種金石交鳴般的質感。
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回去吧。」殷郊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照顧好自家的田地,教導好自家的兒女。」
「記住,能護住你們的,不是神佛,而是你們自己手中的鋤頭,是身邊的鄰里,是國家的律法。」
「將軍!」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哽咽。
殷郊不再多言,猛地一夾馬腹。
趙黑大喝一聲,手中長槍一揮。
五千大秦精兵,加上百名寶象國加入的青干,組成的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緩緩啟動。
馬蹄聲起初雜亂,但很快便調整到了同一個節奏上。
咚,咚,咚,像是戰鼓,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
一路行了月余,出了寶象國地界,原本還算平坦的官道開始變得坑窪不平。
路邊的界碑上,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再往西走十里,連這樣的界碑也沒有了。
道路兩旁的野草長得一人多高,枯黃敗落,像是無數隻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偶爾能看到幾處村落的遺址,土牆坍塌,屋頂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椽子,孤零零地指著蒼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是腐爛的血肉,而是一種更陳舊的、像是某種野獸巢穴里特有的氣息。
「將軍。」一個寶象國的獵戶來到近前,名叫阿土。
此刻他騎在一匹瘦馬上,臉色有些發白,再往前走就是『鬼愁澗』了。
以前商隊走這條路,都得在白天趕過去,晚上絕對不能停留。」
殷郊抬頭看了看天色。
此時正值正午,太陽高懸,但陽光落在這片土地上,似乎失去了溫度,只留下一片慘白的光暈。
「鬼愁澗?」殷郊淡淡問道。
「說是澗,其實是一片戈壁。」阿土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前方。
「聽說早些年有個菩薩在那裡顯聖,建了座廟,後來......後來廟裡的和尚都不見了。」
「只剩下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過往的客商,但凡在那附近過夜的,第二天要麼瘋了,要麼就只剩下一堆骨頭。」
趙黑冷哼一聲:「裝神弄鬼。若是真有妖邪,正好拿來祭旗。」
阿土苦笑:「趙統領,您是不知道厲害。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普通的妖物。」
殷郊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掛在馬側的方天畫戟。
畫戟入手冰涼,戟杆上纏繞的暗紅色紋路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情緒,微微閃爍了一下。
自從楊任的府衛送來這些法寶後,殷郊一直將它們收斂氣息,偽裝成普通的兵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曾經伴隨他征戰三界的利器,此刻只是在沉睡,等待著喚醒的那一刻。
「繼續走吧。」殷郊說道,「不管是什麼東西,擋路者,殺。」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殺意,卻讓整個隊伍的氣氛為之一凝。
隊伍繼續向西推進。
隨著深入,周圍的景色愈發荒涼。
原本還能看到幾棵枯樹,現在連枯樹也沒了,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像是大地被剝去了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風也開始變了。
原本只是微風,現在卻帶著哨音,吹在臉上像是有細小的沙子在割。
風聲里,似乎夾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野獸在低吼。
士兵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戰馬也開始不安地踏動馬蹄。
「將軍。」趙黑策馬靠近,「士氣有些低落。這地方......太邪門了。」
殷郊環視四周。
確實,這種環境對凡人士兵的心理壓力極大。
他們不是天兵天將,沒有神光護體,面對這種未知的恐懼,本能地會產生退縮。
「傳令。」殷郊聲音提高了幾分,「全軍列陣,打起大秦黑龍旗。」
趙黑一愣:「將軍,這裡沒有敵人......」
「敵人不在眼前,在心裡。」殷郊目光如炬,「大秦鐵軍,連北胡狼騎都不怕,還會怕這幾陣風?把旗打起來,讓弟兄們看著旗。」
「是!」
趙黑立刻傳令。
很快,隊伍中央,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被豎了起來。
旗幟上,一條金色的巨龍張牙舞爪,在風中獵獵作響。
看到這面旗,士兵們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這是他們的信仰,是他們的根。
只要旗在,人就在。
殷郊看著那面旗,心中微微一動。
人道氣運。
這就是人道氣運的具象化。
神佛靠香火,靠信徒的跪拜。
而人朝,靠的是旗幟,是律法,是共同的信念。
「繼續前進。」
隊伍重新恢復了秩序,只是行進的速度慢了一些。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廢棄的村落。
村落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
房屋大多是用黃土夯築而成,此刻已經坍塌了大半。
村口有一口枯井,井台上長滿了青苔,井繩斷裂,散落在地上,像是死去的蛇。
「停。」殷郊突然抬手。
隊伍立刻停下。
殷郊跳下馬,走到村口的一處殘垣斷壁前。
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物品,一個破舊的木碗,一隻童鞋,還有一把生鏽的鐮刀。
這些東西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起來離開的時間並不長。
殷郊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那隻童鞋。
鞋面上繡著一朵小花,雖然髒了,但還能看出繡工很精細。
這說明這戶人家曾經過得還算安穩,至少有餘力去裝飾孩子的衣物。
「將軍。」趙黑也下了馬,走到殷郊身邊,臉色凝重,「你看這裡。」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塊空地。
那裡有一堆灰燼,像是有人生過火。
灰燼周圍,散落著幾塊骨頭。
殷郊走過去,撿起一塊骨頭。
是人骨。
而且是從中間斷裂的,斷口處呈現出一種被利器啃噬的痕跡。
「不是野獸。」殷郊站起身,將骨頭放回原地,「野獸啃食,會留下牙印。這是被某種法器,或者帶有靈力的兵刃斬斷的。」
趙黑瞳孔一縮:「修士?」
「或者是妖修。」殷郊目光看向西方,「而且,數量不少。」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阿土立刻警覺起來,拉滿了手中的弓:「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吹動枯草的聲音。
殷郊示意趙黑不要輕舉妄動。
他閉上眼睛,神識雖然不如從前那般浩瀚,但藉助翻天印的感應,依舊能捕捉到周圍細微的氣機波動。
在那片枯草後面,藏著人。
而且是很多活人。
「出來。」殷郊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們是大秦軍士,不殺良民。」
枯草叢後沉默了片刻。
終於,一個瘦小的身影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孩子,看起來只有七八歲,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破襖,袖子長得拖到了地上。
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棍子尖端削尖了,像是某種武器。
孩子看著殷郊,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但也帶著一絲絕望後的麻木。
「別......別殺我。」孩子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了。
殷郊緩緩走過去,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平齊:「別怕。我們是秦軍,是來打妖怪的。」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秦軍」是什麼意思。
但聽到了「打妖怪」三個字,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妖怪......走了嗎?」孩子問。
「還沒。」殷郊實話實說,「但我們會讓他們走,或者死。」
孩子咬了咬嘴唇,突然轉身,對著枯草叢後面喊了一聲:「阿爺,是好人!」
片刻後,枯草叢後面陸陸續續站起了幾十個人。
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有的人身上還帶著傷,用草繩胡亂包紮著。
他們看著殷郊這支裝備精良的隊伍,像是看著救命稻草,又像是看著另一群會吃人的怪物。
「都過來吧。」殷郊站起身,揮了揮手,「趙黑,把乾糧分下去。」
趙黑立刻命令士兵卸下馬背上的行囊,拿出乾糧和水,分給這些難民。
難民們起初不敢接,直到一個老者顫抖著接過一個饅頭,咬了一口,確定是真的糧食,這才有人忍不住哭出聲來。
他們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搶走一樣。
有人噎住了,就用力捶打胸口,接著灌一口水,繼續吃。
殷郊沒有打擾他們,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等他們吃得差不多了,殷郊才走到那個老者面前。
「老人家,怎麼稱呼?」
老者慌忙站起身,想要跪下,被殷郊一把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老者連連擺手,「將軍是貴人,老朽就是個逃難的。」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殷郊問,「為什麼在這裡躲著?」
老者嘆了口氣,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
「我們是烏雞國的人。」
殷郊眉頭微皺:「烏雞國?」
「是啊。」老者點了點頭,「三個月前,烏雞國還好好的。雖然日子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可突然有一天,天上來了個妖怪,要選什麼......什麼童子。」
「童子?」趙黑在一旁聽得火起,「要童子做什麼?」
「說是要做什麼靈童。」老者苦笑,「可那妖怪一來,就進了王宮。第二天,國王就沒了。說是暴斃,可宮裡的人都說,是被妖怪吃了。」
殷郊眼中寒光一閃。
「然後呢?」殷郊追問。
「然後……那妖怪就占了王宮,自封為國王。」老者聲音顫抖,「他手下的那些妖兵妖將,開始在城裡隨便抓人。」
「年輕力壯的去修城,漂亮的姑娘被抓進宮裡,小孩子......小孩子就被說是『童子』,也不知被抓到什麼地方。」
「我們這些人,是趁著夜裡逃出來的。」
「可那妖怪厲害,能騰雲駕霧。我們跑不遠,只能躲在這鬼愁澗里,靠吃草根樹皮活著。」
老者說到這裡,突然抓住殷郊的衣袖,跪了下來。
「將軍,您是秦軍,聽說秦軍厲害,能打妖怪。求求您,救救烏雞國吧。那裡還有幾萬口人啊,再不去,都要被吃光了!」
周圍難民見狀,也紛紛跪下。
「求將軍救命!」
「求將軍救命!」
哭聲一片。
殷郊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的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
他散去神格,投身凡間,為的是什麼?
就是為了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神佛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草芥。
為了所謂的「劫數」,為了所謂的「修行」,就可以隨意犧牲凡人的性命。
「起來。」殷郊聲音低沉。
老者不肯起:「將軍不答應,老朽就不起來。」
「起來!」殷郊加重了語氣,一股無形的氣機散發出來,將老者託了起來。
「我既至此,便不會袖手旁觀。」殷郊看著老者,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烏雞國妖邪盤踞,此行兇險。你們跟著隊伍,只會成為累贅。」
「我會派人送你們回寶象國安置。那裡安全,有大秦律法護著,沒人敢動你們。」
老者愣住了:「回寶象國?可......可烏雞國......。」
「烏雞國,我自會去。」殷郊轉身,看向西方那片被黑雲籠罩的天空,「不僅烏雞國,這西牛賀洲所有的妖邪,我都會一個一個清理。」
「趙黑。」
「末將在!」
「挑五十個機靈點的弟兄,護送鄉親們回寶象國。告訴國王,務必將這些人妥善安置。」
「是!」趙黑領命。
難民們千恩萬謝,雖然捨不得離開,但知道跟著軍隊確實不方便,只能依依不捨地跟著那五十個士兵往回走。
那個孩子走在最後,回頭看了殷郊一眼。
「叔叔,你會贏嗎?」孩子問。
殷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會。」殷郊點了點頭,「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