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歲神殿。
清虛道德真君拂袖離去時帶起的罡風,還在冰冷的殿柱間迴旋。
太白金星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身影,嘴唇翕動,最終化為一聲長嘆,也跟著告辭離去。
那一聲長嘆,餘音裊裊,最終消散於死寂。
偌大的神殿,空曠得令人發慌。
殷郊的手指,在黑玉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噠。
噠。
噠。
每一次敲擊,都在寂靜的虛空之中,盪開無形的漣漪。
良久,殷蛟的目光落在了楊任的身上。
楊任的頭顱依舊深深垂著,神軀在微不可查地顫抖。
清虛道德真君,是他昔日的恩師。
是在他血濺朝堂,魂魄無依之時,引他入道,點化他重生,賜他神目,授他仙法的師尊。
恩同再造。
可剛剛,恩師就在眼前。
楊任卻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那份屬於闡教金仙的倨傲,那份視凡人如草芥的漠然,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入了楊任的神魂。
一邊,是授業再造之恩。
一邊,是神職所在,是如今效忠的主君。
更有……那一縣之地,本不該死去,卻被輕易抹去,化作飛灰的無數凡人。
許久。
高台之上,那道孤高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目光落在楊任身上。
「楊任。」
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臣在。」
楊任的聲音,沙啞乾澀。
「再見恩師,有何感想?」
這句問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楊任的腦海中炸響。
楊任的身軀猛地一僵。
感想?
是該為恩師的威嚴而敬畏,還是該為恩師的無情而心寒?
楊任緩緩抬起頭。
那雙曾被剜去,又被仙法重塑的神目之中,不再有迷茫與掙扎,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回稟歲君。」
楊任的聲音響起,第一次,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清虛道德真君,乃闡教金仙,高高在上。」
「而臣,是天庭冊封之甲子太歲,是太歲部之臣,是歲君您的下屬!」
「臣的神職,是歲君所授!」
「臣的權柄,來自於太歲府!」
「臣只知,太歲府之威嚴,不容挑釁!歲君之號令,臣萬死不辭!」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至於闡教……至於清虛道德真君……」
「在臣眼中,不過是與此案相關的外人罷了!」
「若他奉公守法,臣以禮相待。」
「若他藐視天規,欲要包庇其徒,與我太歲府為敵……」
楊任重重叩首,額頭砸在冰冷的黑玉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臣,願為歲君馬前卒,便是神魂俱滅,亦在所不惜!」
擲地有聲。
殷郊靜靜注視著匍匐在地的身影,那雙幽沉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波瀾。
楊任,終究是做過殷商上大夫的人。
許久。
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在大殿中響起。
「很好。」
「起來吧。」
「謝歲君。」
楊任起身,恭敬地立於殿下,身姿筆挺,再無半分動搖。
殷郊站起身,踱步到一根擎天巨柱之前。
冕服上的星辰軌跡,隨著步伐緩緩流轉。
巨柱上鐫刻著周天星斗的運轉圖,繁複精密,代表著天道之下,最根本的秩序與規則。
「楊任。」
「你可知,如今這三界,誰說了算?」
殷郊的聲音,飄忽不定,仿佛來自九天之外。
楊任沉聲道:「是天規法度,是昊天上帝。」
「是,也不是。」
殷郊的手指,輕輕划過巨柱上冰冷的符文。
「聖人不出,天道不顯。昊天看似至高無上,卻也需維持各方平衡。」
「何為平衡?」
「闡教勢大,遍布天庭各司要職,這是勢。」
「截教雖敗,但萬仙來朝的底蘊猶在,封神榜上,八部正神,截教占了多少?這是數。」
「西方教偏安一隅,不爭是爭,坐看風起,這是機。」
殷郊的語調平淡,卻讓楊任聽得神魂劇震,冷汗浸透了神袍。
有人敢如此剖析天帝心術,敢將三界大勢,說得如此直白,如此……殘酷。
「闡教,就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遮蔽了天日。昊天想修剪它,卻又怕動搖了天庭的根基。」
「而本君……」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便是昊天手中,最鋒利,也最不用負責任的那把剪刀。」
「本君是前朝餘孽,是闡教叛徒,是他們眼中的瘋子。」
「我做什麼,都是理所應當。我鬧得越大,昊天只會越高興。」
「只要,我這把剪刀,始終在規矩之內。」
殷郊緩緩走回神座,重新坐下。
「傳。」
「日游神溫良,夜遊神喬坤。」
很快,兩道神光在殿外顯現,快步入內,跪倒在地。
「小神,參見歲君!」
殷郊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
「備駕。」
殷郊的聲音平靜無波。
「本君,要去拜訪一位故人。」
楊任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問道:「不知歲君……欲往何處?」
殷郊緩緩抬起頭,那雙幽沉的眸子,望向了天外天,望向了那闡教祖庭崑崙山的方向。
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
「九仙山,桃源洞。」
轟!
日夜遊神只覺得神魂劇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九仙山,桃源洞!
那不是闡教十二金仙之一,廣成子的道場嗎?
他瘋了!
歲君,是真的瘋了!
那位,當年可是被歲君當著兩軍陣前,一印砸得吐血敗逃,顏面盡失。
這是嫌麻煩還不夠大嗎?主動把頭往仇人的刀口上送!
「歲君!三思啊!」楊任失聲叫道,「廣成子仙師他……他與您仇深似海,此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嗯?」
一個簡單的音節,從殷蛟的口中傳來。
楊任瞬間如墜冰窟,後面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神,遵命!」
日夜遊神不敢再有半分遲疑,躬身退出,立刻前去準備儀駕。
很快,那架由四匹天馬拉著的黑金車駕,再次駛出了死寂的太歲府。
日夜遊神手持太歲仙幡,駕馭著天馬,騰空而起,向著人間部洲的方向而去。
車駕所過之處,仙雲退避。
天庭各部的仙神,遠遠看到那象徵著太歲府的儀仗,無不露出驚疑與忌憚之色。
斬仙台的風波,早已傳遍了天庭。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沉寂了數百年的歲君,是一頭出籠的猛虎。
只是誰也想不到,這頭猛虎出籠後,第一個要拜訪的,竟然會是廣成子。
……
九仙山,位於南瞻部洲與東勝神洲的交界處。
此地仙雲繚繞,瑞氣千條,山間鶴舞猿啼,奇花遍地,不愧是上仙洞府。
只是今日,這片祥和之地,卻多了一股肅殺之氣。
當太歲府的黑金車駕出現在山門前時。
「嗡——」
數十道劍光沖天而起,劍氣交織成網,將整個桃源洞護得嚴嚴實實。
一名手持仙劍的道人越眾而出,厲聲喝道。
「來者何人!竟敢擅闖九仙山禁地!」
日游神溫良手持太歲仙幡,上前一步,聲若洪鐘。
「天庭執年歲君當面,爾等安敢無禮!」
「太歲?」
那道人聞言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極致的憤怒與鄙夷。
「殷郊!」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
「你這欺師滅祖,殘殺同門的叛逆!竟還有臉來我九仙山!」
「師尊正在閉關,不見外客,速速滾下山去!否則,休怪我等劍下無情!」
山門前,一眾廣成子的弟子皆是怒目而視,殺氣騰騰。
楊任站在車駕旁,手心全是冷汗,神力暗自運轉,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
就在這時。
車駕的簾幕,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掀開。
殷郊從車駕中走出。
一身常服,黑髮如瀑。
平靜的視線掃過那些殺氣騰騰的闡教弟子,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螻蟻。
隨即,殷郊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那雲霧深處的洞府。
整理衣冠。
對著洞府的方向,深深躬身。
「弟子殷郊。」
「拜見師尊。」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那些持劍的闡教弟子,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到極致的錯愕。
弟子?
他竟然還敢自稱弟子?
「師尊?」一名青年道人怒極反笑,指著殷郊,聲音都在發顫,「你這叛徒,也配稱師尊二字!」
殷郊緩緩直起身,沒有看那青年道人。
只是再次對著洞府的方向,朗聲開口。
「師尊閉關,弟子不敢驚擾。」
「今日前來,是為公事。」
「弟子奉天帝法旨,徹查冀州一案,案涉炳靈公黃天化。」
「弟子聽聞,炳靈公近日正在山中,與師尊論道。」
「弟子特來,請炳靈公回太歲府,協助勘察。」
「還請師尊,行個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