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場之上。
硝煙味尚未散盡。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草。
「神跡...」
「這簡直就是神跡啊!」
老廠長李一得,這位在漢陽兵工廠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見慣了各種洋槍洋炮的老油條。
此刻正捧著那張被打得密密麻麻的靶紙,雙手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樣劇烈顫抖。
那雙渾濁的小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那一個個位於十環圓心的彈孔。
仿佛那不是槍眼,而是一堆閃閃發光的金元寶。
而在他身邊。
幾十名平日裡眼高於頂、只認死理的技術骨幹,此刻更是圍在那個年輕上將的身邊。
那種眼神。
不再是之前的質疑和不屑。
而是崇拜!
是狂熱!
甚至帶著幾分見到祖師爺般的虔誠!
「去掉了套筒,不僅沒炸膛,反而散熱更快了!」
「這尖頭彈的彈道,直得像尺子畫出來的一樣!」
「天才...」
「這才是真正的天才設計啊!」
「咱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那個德國人的套筒,簡直就是個累贅啊!」
讚美之詞將林征淹沒。
就在這眾星捧月、氣氛熱烈到極點的時候。
靶場外圍。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怎麼回事?」
「怎麼這麼熱鬧?」
陳更、蔣仙雲、還有剛忙完部隊整編的葉廳,三人聯袂而來。
他們原本是聽說兵工廠這邊在試槍,想過來看看熱鬧,順便向林征匯報一下工作進度。
可剛一進靶場。
三人就傻眼了。
「這...」
葉廳停下腳步,看著那群平日裡哪怕見到軍長都愛答不理的技術員,此刻竟然像是一群小學生一樣,圍著林征轉。
「我沒看錯吧?」
「那個李一得,那個老頑固,怎麼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還在給修遠擦汗?」
蔣仙雲也是一臉的茫然,推了推眼鏡:「不對勁。」
「這氣氛太不對勁了。」
「這幫知識分子最是清高,要是林師長用權勢壓他們,他們頂多是畏懼。」
「可現在...」
「你們看那個工程師,那眼神,恨不得給師長磕一個!」
「這也太邪乎了!」
三人對視一眼,滿肚子的狐疑。
陳更是個急性子,直接伸手拉住外圍一個正在興奮地記錄數據的年輕技術員:
「哎哎哎!」
「這位兄弟,打聽一下。」
「這兒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廠長是不是吃錯藥了?」
那年輕技術員被人拽住,原本還有些不悅,可一看是穿著軍官服的長官,立馬換上了一副激動的表情:
「吃錯藥?」
「長官,您不知道!」
「剛才小林長官跟咱們廠長打賭,親自操刀改了咱們的『漢陽造』!」
「結果神了!」
「改完的槍,性能直接翻了一倍不止!」
「把咱們那幫留洋回來的總工都給震住了!」
「現在大家都在求著小林長官傳授經驗呢!」
聽到這話。
陳更、蔣仙雲、葉廳三人,瞬間石化。
三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合了幾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改槍?
性能翻倍?
把總工都震住了?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狠狠地砸在了他們的腦門上。
葉廳是個行家,他太知道改槍的難度了。
那不是換個零件那麼簡單。
那是涉及到彈道學、材料學、機械結構學的複雜工程!
「這...」
葉廳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遠處那個被人群簇擁的身影:
「修遠他...」
「他不是步兵科出身嗎?」
「他什麼時候懂這個了?」
「難道他在黃埔的時候,還偷偷去修械所進修過?」
陳更深吸了一口氣。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逐漸變成了一種看怪物的無語。
「進修個屁!」
「咱們天天在一塊兒混,他上廁所我都跟著,哪有時間進修?」
「這小子...」
「這小子簡直就不是人!」
陳更罵罵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讓一讓!」
「都讓一讓!」
陳更撥開人群,直接擠到了最裡面。
「我的天爺。」
「林大帥,林師長,林總工!」
陳更誇張地比劃著名:「您這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你說你。」
「搞政治,你是一把好手,把凱申校長都繞進去了。」
「打仗,你是戰神,吳佩fu都被你打得找不到北。」
「現在可好你連造槍都會了?!」
「你這還是人嗎?」
「這讓我們這幫凡夫俗子怎麼活?」
「這以後要是失業了,我想去鐵匠鋪打個鐵,是不是都得被你搶了飯碗?!」
「究竟還有什麼是你小林長官不會的?!」
「你能不能給我們留條活路!!」
這一番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調侃,瞬間引爆了全場。
「哈哈哈哈!」
眾人都被逗樂了。
原本還有些嚴肅的學術氛圍,瞬間變得輕鬆起來。
林征看著這位搞怪的老同學,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把槍遞給旁邊的衛兵,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眼神變得清澈而真誠。
林征謙遜道:「你這就是捧殺我了。」
「我林征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哪有什麼都會?」
「我不過是提出了一點不成熟的想法,畫了個大概的草圖罷了。」
林征指著身邊的李一得,指著那些滿手油污的工程師:
「真正把圖紙變成實物的。」
「真正把槍管車出來的,把膛線拉出來的,把護木磨出來的...」
「是他們!」
「是李廠長,是各位總工,是咱們廠里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傅!」
「我也只會動動嘴皮子,弄點簡單的東西。」
「真要到了那些難一點的、精細的活,還是得靠他們!」
「他們...」
「才是這兵工廠真正的寶貝!」
這一番話。
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在場的這些技術人員,平日裡要麼被軍閥當成苦力呼來喝去,要麼被外行瞎指揮。
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尊重過?
什麼時候被人當成過英雄?
尤其是當這番話,是從一位剛剛用技術征服了他們、本身實力超群的上將口中說出來時。
那分量。
那感覺。
實在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