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征將這張紙條折好，裝入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信封。
他把信封遞給副官。
「通過風箏的三號渠道，把這封信送到陳cheng手上。」
「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包括陳cheng身邊的副官和衛兵。」
「必須由陳cheng本人親手拆開。」
副官接過信封，立正領命，轉身快步離開了指揮所。
這是林征在出發前落下的最後一步暗棋。
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陳cheng是凱shen手下最有實權的嫡系將領。
掌握著中央軍最精銳的幾個主力師。
更掌握著南京城防的核心調度權。
凱shen在南京布下的所有殺招，離了陳cheng都玩不轉。
但林征看得很清楚。
前幾次的交鋒中，陳cheng對凱shen的失望已經毫不掩飾。
那個曾經在黃埔誓言效忠先生理想的年輕軍官。
正在凱shen的政治泥潭裡一步步喪失著信仰。
林征給他的這句話沒有拉攏，沒有許諾。
只是一根刺。
一根扎在黃埔軍人心底最柔軟位置的刺。
至於陳cheng最後會做出什麼選擇。
林征沒有十成的把握。
但他賭的就是這份黃埔的舊情與軍人的良知。
所有的暗棋全部落子完畢。
林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的衣領和袖口。
他抬頭看向陳geng。
「最後一件事。」
「讓人去各大報館放消息。」
「就說抗倭救國先鋒軍總指揮林征，將於明日清晨啟程赴南京。」
「輕車簡從，不設護衛。」
「歡迎全國各路記者在沿途採訪報導。」
陳geng聽到這話，頓時就明白了。
林征這是要把自己赴南京的全過程，放在天下人的眼皮底下。
讓所有的記者和老百姓充當他的護身符。
凱shen的暗手在暗處才好用。
一旦擺到明面上，就全成了廢棋。
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全國。
各大報紙加印了號外。
「林征將軍隻身赴南京」的標題占滿了頭版。
...
南京。
統帥部密室內。
凱shen正在聽取憲兵司令部和特務處的最終部署匯報。
他的面前攤開著一份南京城區的詳細地圖。
地圖上用紅色鉛筆標註了多處關鍵位置。
火車站的出站通道兩側，會有兩個憲兵連以維持秩序的名義全副武裝待命。
從火車站到統帥部的沿途路線上，每一個路口都安排了便衣特務。
統帥部西邊的一座公館已經被秘密騰空。
對外宣稱是為林征將軍準備的下榻行轅。
實際上公館的圍牆已經被加高。
所有的通訊線路全部被切斷。
院門外將有一個排的憲兵二十四小時輪崗看守。
只要林征踏進這座公館。
就再也別想走出去。
凱shen聽完全部匯報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靠在椅背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勝券在握的笑意。
「林徵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打仗他是一把好手，我承認。」
「可是玩政治，他差得遠。」
凱shen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
「居然敢輕裝簡從來南京。」
「三個隨員。」
「連一個警衛排都不帶。」
「真以為自己的名頭大到可以擋子彈了？」
凱shen的語氣中透著十足的自信。
在他看來，林征這一步走得太過托大。
不管林征在戰場上多麼厲害。
只要踏入南京城，那就是進了他凱shen的地盤。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切盡在掌握。
凱shen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坐回辦公桌前。
開始提筆起草明天歡迎林征的官方講話稿。
用詞熱情洋溢，滿紙都是對前線英雄的嘉獎與讚美。
他要讓全天下看到中央對林征的禮遇。
在徹底收回兵權之前，表面功夫必須做到滴水不漏。
翌日。
天剛蒙蒙亮。
淞滬前線的鐵路臨時站台上。
一列只掛了兩節車廂的軍用專列靜靜地停在鐵軌上。
林征一身將官常服，沒有披斗篷，沒有戴勳章。
只在腰間別著那把孫先生贈予的白朗寧手槍。
身後跟著副官和兩名年輕的參謀。
四個人。
整整齊齊地站在車廂門口。
林征正準備登車。
副官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將軍，您看。」
林征轉過頭。
他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鐵路兩側的田埂上、土坡上、碎石路面上。
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先鋒軍的士兵。
沒有人下令集合。
沒有人吹哨列隊。
他們是自己來的。
有的人還穿著昨夜值守時的髒軍裝，裹腿上全是干泥。
有的人胳膊上纏著沒拆的繃帶，是前幾天灘頭阻擊戰的傷兵。
有的人手裡還端著剛從伙房打來的搪瓷飯碗，飯菜已經涼透了。
他們就那樣靜靜地站著。
從站台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幾萬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一個人喊口號。
安靜得只能聽見清晨的風聲和遠處江面上隱約的濤聲。
林征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面孔。
有些臉他認得，是跟著他從黃河防線一路打到淞滬的老兵。
有些臉他不認得，是後來補充進來的新兵。
但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林征迎著這些目光，站在車廂的踏板上，久久沒有動。
忽然。
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無聲的敬禮如同潮水一般，從站台向兩側迅速蔓延開去。
幾萬隻右手同時舉起。
幾萬雙軍靴同時併攏。
整齊的靴跟碰撞聲匯聚在一起，只發出了一聲沉悶的低響。
隨後。
又是徹底的寂靜。
沒有萬歲。
沒有口號。
只有幾萬名抗倭將士用最樸素的方式，送別他們的主帥。
林征站在踏板上，右手緩緩抬起，回了一個軍禮。
他沒有說話。
因為此刻任何話語都是多餘的。
禮畢。
林征轉身走入車廂。
車門在身後關上。
軍列緩緩啟動，鐵輪碾過鐵軌，發出沉穩的節奏聲。
車窗外，那些舉著軍禮的身影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去。
直到徹底消失在晨霧裡。
車廂內。
副官坐在對面，低著頭，一言不發。
兩名年輕參謀紅著眼眶，死死咬著嘴唇。
林征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軍列向南。
是金陵方向，是先生墓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