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精神明顯好了許多的張玉霞和孩子們，兩人臉上都露出笑容。
「姐，休息好了？」王小胖快步迎上來。
「睡過頭了，讓你們久等，」張玉霞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正好我們也商量點事兒。」
齊全走了過來，目光溫和地掠過孩子們，「張同志，休息還好嗎？」
「都挺好，」張玉霞笑道，「你們等很久了吧，下次直接上來叫我就行。」
「沒等多久，你們休息好比什麼都強。」
王小胖笑嘻嘻地說，「走，姐，吃飯去，肚子早唱空城計了，我知道一家館子，味道絕對正宗。」
一行人離開招待所，漫步在傍晚的廣市街頭。
街燈陸續亮起，不是後世那種璀璨的霓虹，多是昏黃的白熾燈，卻也驅散了漸濃的暮色。
街上行人依舊不少，自行車鈴聲叮噹作響，偶爾有摩托車「突突」駛過。
與其他還沒有全面發展起來的城鎮不同，廣市的街頭，除了國營飯店外，已經零星出現了好些私人開的小飯館。
有的就在臨街的民居底層，敞著門，擺出幾張方桌條凳，還掛了簡單的招牌。
透過玻璃窗或敞開的門，能看見裡面坐了不少食客。
人聲、鍋鏟碰撞聲、食物香氣飄散出來，交織成一種鮮活的生活氣息。
「姐您看，現在政策鬆了，這種私人小館子越來越多了。」
王小胖指著路邊一家門口掛著紅燈籠、生意頗為紅火的小店。
「味道好，分量足，價格還實在，比國營飯店那臉子好看多了，我們平時談事、請客，都愛來這種地方。」
他們一邊說一邊朝著那家館子走過去。
館子的位置不在最熱鬧的主街，而是在一條稍窄的巷子口，招牌是手寫的。
門面不大，但裡面收拾得挺乾淨，擺了七八張桌子，幾乎坐滿了人，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滷水和炒菜的香味。
「小胖哥、小全哥來啦，裡面請裡面請，正好靠窗那桌客人剛走，我馬上收拾。」
一個圍著圍裙、三十來歲的老闆娘眼尖，立刻熱情地迎上來，顯然是認識王小胖的。
老闆娘手腳麻利地擦乾淨一張靠窗的四方桌，又搬來一張高腳凳給越安坐。
張玉霞抱著小越英坐下，齊全很自然地坐在了她對面靠過道的位置。
「姐，您看看想吃點啥？」
王小胖遞過來一張手寫的簡易菜單，上面用原子筆列著菜名和價格。
「滷水拼盤是招牌，鵝肉、豆腐、雞蛋鹵得入味，白切雞也行，用的是清遠雞，皮脆肉嫩，再來個芥蘭炒牛肉，清爽，燉個橄欖排骨湯，清熱解暑，孩子們可以吃個蒸水蛋……」
他如數家珍，顯然已是常客。
張玉霞看了看菜單，價格確實比國營飯店實惠不少。
「你看著安排吧，別點太多，夠吃就行。」
「得嘞。」
王小胖立刻轉向老闆娘，熟絡地點起菜來。
等待上菜的工夫，齊全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張玉霞面前的杯子倒上茶水。
「張同志，這次過來，打算在廣市待多久？」
齊全將一杯茶輕輕推到張玉霞面前，狀似隨意地問道。
聽到張玉霞要去港城，王小胖和齊全都面露詫異。
「港……港城？」王小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引得旁邊桌的客人側目，他趕緊壓低嗓子。
「姐，您是說……那個港城，坐船過去，滿街都是高樓、說鳥語的那個港城？」
齊全的反應比王小胖內斂，但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裡也驟然掀起了波瀾。
他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一點白。
港城。
對於八十年代中期的內地普通百姓，尤其是他們這些身處開放前沿，消息相對靈通的人來說，港城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
港城的情況很特殊，雖然它與廣市近在咫尺，仿佛隔著一條河就能望見那片璀璨的燈火，卻又遠在天涯。
那裡是傳聞中遍地黃金，摩登繁華的代名詞。
王小胖和齊全在廣市這幾個月，接觸的商人里偶爾也有號稱和港城有聯繫的，但多是神神秘秘，語焉不詳。
「張同志，」齊全開口道，「去港城現在手續很難辦，而且，那邊的情況……」
王小胖也連連點頭，臉上還殘留著震驚：「是啊姐，那可是港城，我聽說光是通行證就得扒層皮，還得有那邊的人接收擔保什麼的，您這……是去探親？還是……」
他實在想不出，張玉霞有什麼理由能在這個時候，如此輕描淡寫地計劃去港城。
張玉霞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們的驚訝在她的預料之中。
這個年代，內地與港城之間的鴻溝，遠比地理距離要深遠得多。
「手續確實有些複雜，不過已經辦得差不多了，去那邊，只是為了我自己的一點私事。」
見張玉霞沒有要多解釋的意思，倆人也沒有再多問，繼續聊起關於生意上的事情。
這頓飯吃了近兩個小時，走出小館子時，夜幕已完全降臨。
廣市的夜空難得能看到幾顆星，晚風帶著濕氣，吹散了飯後的微醺。
「姐，我們送你們回招待所。」王小胖很自然地說道。
「不用麻煩，離得不遠，我們走回去就好，正好消消食，」張玉霞婉拒。
「不麻煩，順路，」齊全說道。
王小胖看了自家兄弟一眼，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眼珠子轉了轉，說道：
「就是，姐你剛到廣視對這邊還不太熟，讓齊哥送你們吧，我得回辦事處盤盤今天的帳，就不送你們了，明天上午咱們一起去興華路那邊轉轉。」
「好，明天上午九點，招待所見，」張玉霞應下。
於是，在巷口分開。
王小胖騎上他那輛二八大槓，叮鈴鈴地消失在夜色里。
齊全則陪著張玉霞母子三人，慢慢朝著招待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