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欠身應下,側身引路,「張同志,請隨我來,我們去辦理相關手續和款項交接。」
張玉霞微微頷首,最後看了一眼單向玻璃外漸漸散去人聲的拍賣大廳,轉身隨林曼走出包廂。
柔軟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走廊里燈光柔和。
就在她們即將拐向通往內部辦公區的通道時,斜對面的20號包廂門恰好打開。
應禹走了出來,臉色依舊不怎麼好看,眉宇間殘留著未能如願的沉重。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走廊,恰好捕捉到前方幾步遠處,林曼陪同著一個女子的背影正拐過轉角。
即便只是一個瞬間的側影,卻讓應禹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種熟悉感,像一根細而尖銳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被封存的角落。
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想要追上去看清。
「老闆,」剛剛打聽完消息回來的丹尼走了過來。
「已經安排人去查了,不過包廂客人的信息拍賣行那邊捂得很緊,需要點時間疏通。
另外,我們該出發去火車站了,再晚恐怕趕不上今天去D市的那趟車。」
丹尼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應禹那瞬間的衝動。
他強行收回目光,也壓下了心頭那陣莫名的悸動和荒謬的猜測。
怎麼會是她呢?
梁正德明明說她人在D市,不可能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肯定是他這幾天被張家舊物的消息攪得心神不寧,看誰都帶了幾分疑影。
他搖了搖頭,仿佛要甩掉腦海中那不切實際的聯想,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深邃。
「知道了,走吧。」
他聲音低沉,不再看那已然空無一人的轉角,轉身帶著丹尼,朝著與張玉霞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
……
片刻後,張玉霞辦完了所有手續,簽署了文件,確認了款項劃轉,順利拿到那幅《萬山圖》。
「張同志,這是您的所有文件,請務必收好。」
林曼將一個小巧的皮質文件袋雙手奉上,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幾分。
「有勞,」張玉霞接過,放入手袋。
她沒有多做停留,在林曼的恭送下,走出了商場側門專為貴賓準備的通道。
冬夜的晚風帶著濕氣,吹在臉上微涼,街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她站在台階上,很快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停在了她的面前,是商場派來送她回招待所的車。
司機訓練有素地下車,恭敬地為她打開后座車門。
張玉霞微微頷首致謝,正要俯身上車,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向了商場正門的方向。
那裡,另一輛黑色的轎車剛剛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燈劃破夜色,如同一柄利劍。
后座的車窗半降著,似乎是為了透氣。
就在車子緩緩駛離的剎那,車內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個清晰的男性側影。
高挺的鼻樑,清晰的下頜線,微抿的薄唇,還有那副架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
儘管只是驚鴻一瞥,儘管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晃動的光影,張玉霞還是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和難以置信的空白。
怎麼……會是他?!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血液流動的速度似乎都變慢了,周遭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褪去,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突兀的跳動聲。
「同志?」司機見她遲遲不上車,保持著開門的姿勢,小心地出聲提醒,「您還好嗎,是落了什麼東西嗎?」
司機的聲音將張玉霞從巨大的震驚中拉了回來。
她猛地回過神,再看向商場門口時,那輛黑色的轎車早已匯入主幹道的車流,連尾燈都看不見了,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她過度緊繃神經下的幻覺。
張玉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寒潭。
「沒事,走吧,」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彎腰坐進了車內。
司機輕輕關上車門,回到駕駛座,車輛平穩地駛離。
一路上,張玉霞看似安靜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但她的內心卻遠不如表面平靜。
應禹……
這個名字,連同那段被塵封在記憶最深處,幾乎要被遺忘的歲月,隨著那張驚鴻一瞥的側臉,清晰地浮現出來。
是的,她和應禹,其實不僅僅是舊識。
更準確地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應禹曾是她的……童養夫候選人之一。
作為通城張家這一輩唯一的女孩,是張老爺子捧在手心裡的明珠。
自她出生起,就沒打算讓她嫁到別人家去。
張家祖祖輩輩樂善好施,一直有資助寒門子弟的傳統,這既是為家族積累福報和人脈,也是一種人才儲備。
所以,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張老爺子就從張家歷年資助的眾多貧苦孩子中,精心挑選了十幾個男孩。
這些孩子年齡都比她稍大幾歲,無一不是背景乾淨,資質上佳的佼佼者。
他們被接到張家專門的別院,由張老爺子請來的名師悉心教導,文韜武略,待人接物,乃至經營管理之道,皆有所涉獵。
他們被賦予的使命很明確,陪伴大小姐長大,保護她,輔佐她。
等她成年之後,可以從中挑選一個最合心意的,招贅入張家。
而其餘的人,則將成為她未來最可靠、最有力的左膀右臂,共同支撐起張家的門楣。
應禹,就是那十幾個男孩中的一個。
是可惜,計劃終究比不上變化。
後來世事巨變,風起雲湧。
張家這棵大樹在時代的狂風中飄搖,張老爺子為了保全張玉霞只能將她嫁給楊二虎。
至於這些被精心培養的男孩們,也隨著張家的分崩離析,被張老爺子另外安排了出路。
連張玉霞也不知道他們究竟被安排去了哪裡。
所以張玉霞怎麼也沒想到,她竟然會在這裡再見到應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