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孫曉梅被張玉霞這話噎得胸口發悶。
尤其是最後那句,聽起來像是祝福,卻滿是諷刺。
簡直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炫耀的臉上。
她憑什麼這麼淡定?
一個永遠被困在窮鄉僻壤的人,有什麼資格在她面前這麼裝腔作勢?
真以為她還能做回她的資本家大小姐嗎?
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孫曉梅猛地就想站起來,非要跟張玉霞理論清楚不可。
「曉梅!」
就在孫曉梅身體剛離開座位,手臂卻被一旁的周文斌死死按住。
他的力道不小,直接壓得她站不起來。
孫曉梅只能被迫重新坐好。
周文斌此刻的臉色也十分不好看,帶著幾分尷尬。
他們可馬上就要離開了,幹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鬧事,就不能安安穩穩的走嗎?
他當然知道孫曉梅是為什麼總想去找張玉霞的不痛快。
是,他曾經是對張玉霞動過心。
古人都說了,食色,性也。
張玉霞長得漂亮,他會動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自從知道張玉霞已經結婚,他就沒再肖想過了。
後來跟孫曉梅結了婚,他更是不可能再想其他的。
今天也只是因為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這一走後半輩子幾乎不可能再回來,有些人也是再也不可能見到。
到底是他情竇初開時喜歡的人,心裡難免有幾分感慨,所以才多看了兩眼。
哪裡能想到孫曉梅醋勁兒就這麼大。
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鬧,真是一點臉面都不顧了。
周文斌突然有些後悔。
如果早知道孫曉梅是這樣的性子,當初他就不該……
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周文斌警告地瞪了孫曉梅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別再生事。
然後,看向張玉霞,臉上擠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
「張…張玉霞同志,」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緩和,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實在不好意思,曉梅她……是因為終於能回城了,太高興,所以說話不過腦子,但她真的沒有惡意的,就是心直口快,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一邊說著,周文斌對上張玉霞的目光卻有些閃爍,不太敢長時間與張玉霞平靜的視線接觸。
那眼神深處,除了替孫曉梅道歉的窘迫,還藏著一絲狼狽。
張玉霞看著周文斌這番作態,只是極淡地牽了下嘴角,連個完整的笑容都算不上。
她沒有回應周文斌的道歉,只是重新低下頭,輕輕拍著懷裡的小越英。
車上其他人也都默契地移開了視線。
或假裝忙碌,或繼續之前的話題……
只是那氣氛,到底比之前微妙了幾分。
唐香見狀,衝著孫曉梅的方向撇了撇嘴,又安撫性地拍了拍張玉霞的手臂。
示意她別跟腦子有病的人一般見識。
張玉霞朝她笑了笑。
「行了行了,七叔,人齊了吧,咱趕緊出發吧,別耽誤時間了。」
楊立國看完了戲,吧嗒最後一口旱菸,把菸袋鍋子在車轅上磕了磕,吆喝了一聲:「都坐穩扶好咯,走嘞——」
牛車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在老黃牛不緊不慢的步伐中,晃晃悠悠地啟動了。
沿著坑窪不平的黃土路,朝著十幾里外的鎮子方向駛去。
……
牛車在塵土飛揚中顛簸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抵達了鎮口。
比起楊家大隊,鎮上顯然要繁華許多。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雖然狹窄,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供銷社、國營飯店、郵局、鐵匠鋪一應俱全。
街上行人也不少,偶爾還能看到一兩輛自行車叮鈴鈴地駛過。
車子剛停穩,孫曉梅就第一個拎起鼓鼓囊囊的行李跳下了車。
動作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逃離,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這窮酸地方的晦氣。
還一個勁兒地催促還坐在車上的周文斌:「文斌,快點,我們還得趕去縣裡的班車呢,晚了就來不及了!」
周文斌臉上有些掛不住,帶著幾分歉意朝車上眾人點了點頭,含糊地說了一句「大家保重」,然後也提著行李,跟著離開。
走了幾步,他還是忍不住回頭。
目光越過人群,尋找那個清瘦的身影。
他看到張玉霞正小心地抱著孩子,在唐香的攙扶下慢慢下車。
美麗的側臉在鎮子略顯嘈雜的背景下,依然帶著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靜和堅韌。
他心裡莫名地一澀,帶著些不忍。
她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呵護的玫瑰,如今卻只能碾落成泥。
可惜,實在可惜。
但周文斌終究還是轉回頭,快步追上了已經走出幾步遠的孫曉梅。
他想,他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大概再無交集了。
楊立國吧嗒著旱菸,眯著眼看著這一幕,沒說什麼,只是鼻腔里若有似無地輕哼了一聲。
張玉霞可不知道周文斌心中的想法,不然真的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