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速度極快,渾身髒兮兮的,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只有一雙眼睛在蓬亂的頭髮下閃爍著極度驚恐的光芒。
「哎呀,」唐香正背對著街道,專心吃著包子,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危險。
幸好張玉霞眼疾手快,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將唐香用力拉向自己身邊。
唐香猝不及防,踉蹌一步,手裡的半個包子差點掉在地上,嚇得她驚呼一聲。
而那髒兮兮的孩子,幾乎是擦著唐香的衣角沖了過去,帶起一陣裹挾著汗味和塵土的風。
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交錯瞬間,張玉霞的目光與那孩子倉惶回望的眼神對上了。
張玉霞頓時怔住,一股強烈的熟悉感瞬間擊中了她。
那雙眼睛……
像狼!
對,就是像狼。
幽深,冰冷,帶著原始的生存欲望。
和她之前,在鷹嘴崖透過藤蔓縫隙看到的那雙幽綠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還有那個類似孩童腳印。
張玉霞看著漸漸跑遠的小身影。
難道那天晚上在懸崖下窺視她的,不是野獸,是這個孩子?
可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又看到了什麼?
一瞬間,無數疑問湧上張玉霞的心頭。
她下意識地向前追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但那孩子速度太快了,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眨眼間就鑽進了另一條更狹窄的巷子,消失不見了。
後面追趕的男人們罵罵咧咧地也跟著沖了進去,叫罵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
街道上短暫混亂後,慢慢恢復了秩序,行人們議論紛紛,有的同情,有的鄙夷。
「我的媽呀,嚇死我了。」
唐香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臉色都有些發白,「剛才那是怎麼回事,那些人也太兇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差點掉落的包子,心有餘悸。
趕緊三兩口的把包子給解決掉,免得一會兒再衝出來個人撞她。
「玉霞,你沒事吧,看著臉色好像也不太好看,是不是被嚇到了?」
唐香注意到張玉霞的失神,關切地問道。
張玉霞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我沒事,就是突然被嚇了一跳。」
「剛才那孩子……你看清了嗎?好像年紀不大,」她狀似無意地問道。
唐香皺著眉頭回想:「沒太看清,髒得跟泥猴似的,跑得又快,不過看著是挺小的,唉,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流浪兒,怪可憐的,就是不該偷東西……」
張玉霞沒有再說話。
看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她們帶著東西朝著牛車停靠點走去。
張玉霞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條孩子消失的巷道。
就在她們走後不久,巷道里也悄悄探出了一個腦袋,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張玉霞的後背,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牛車在夕陽的餘暉中,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楊家大隊村口。
楊立國「吁」了一聲,老黃牛聽話地停下腳步。
「玉霞,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趕緊回家歇歇。」
「好。」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張玉霞抱著小越英,朝著楊家院子走去。
越靠近家門,她的腳步越是沉穩,臉上那絲在鎮上短暫出現過的輕鬆也慢慢收斂。
然而,還沒等她走到院門口,遠遠地就看見了三個小小的身影。
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眼巴巴地盯著她來的方向。
正是楊來貴、楊來福和楊來財三兄弟。
這場景,在過去幾年裡,幾乎成了慣例。
只要張玉霞單獨出門,尤其是去鎮上,這三個小子就會算準時間,早早地等在門口。
因為他們知道,張玉霞每次回來,都會買肉,還會給他們買很多的吃的、用的。
張玉霞為了不引人注意,也為了不讓楊家人惦記她的嫁妝,這幾年一直都很低調。
尤其是在吃穿上面,幾乎在嫁給楊二虎後,就沒有置辦過新衣服之類的。
但再怎麼低調,她也從來沒有委屈過自己的幾個孩子。
她可以委屈自己,卻不想讓孩子們也吃苦,她總想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他們。
但現在看著那三張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的小臉,張玉霞卻毫無波動。
「來貴,來福,來財,怎麼都在門口站著?」她走上前,語氣如常地問道。
「娘,你回來了,」年紀最小的楊來財最先忍不住,像個小炮仗似的衝過來。
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張玉霞背後的背簍,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娘,你給我們帶啥好吃的了,有肉嗎,有糖嗎?」
他一邊說,一邊就伸手想去扒拉那個背簍。
楊來貴和楊來福雖然沒說話,但也緊跟著湊上前,眼神同樣熱切地盯著她。
張玉霞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楊來財伸過來的手,輕輕拍了他的小腦袋一下,「你這孩子,急什麼?」
她一邊說著,一邊抱著小越英往院裡走。
三個小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進了院子,李婆子正坐在堂屋門口納鞋底,粗硬的麻繩在她手裡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聽見動靜,她撩起那雙耷拉著的眼皮,渾濁的眼珠斜睨了一眼,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氣。
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厭惡和不滿幾乎凝成實質。
顯然還在為今天張玉霞從她手裡拿走一塊錢而肉痛不已。
「哼,你倒是還知道回來!」
「哼,你倒是還知道回來,」李婆子不滿的開口。
她以為張玉霞去鎮上最多中午就回來了,等著她中午給家裡做飯呢。
結果他們回來吃飯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冷鍋冷灶。
她越說越氣,手裡的鞋底被她捏得變了形。
「娘這是什麼話,我怎麼會不知道回來呢,這不是在衛生所耽誤了些時間,錯過了上午回來的牛車,只好等到下午回來。」
張玉霞說著,將背簍放在院裡的石磨盤上。
三個孩子的目光立刻黏在了背簍上。
在六隻眼睛的注視下,張玉霞把背簍里的東西拿出來。
當看到那堆光溜溜、連點肉絲都難找的豬大骨時,院子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楊來貴最先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失望和不滿:「怎麼是骨頭啊,還是光骨頭,一點肉都沒有。」
他嫌棄地用腳尖踢了踢地面。
那眼神里的鄙夷和不滿幾乎要溢出來。
他覺得張玉霞就是在敷衍他們。
明明他之前每次去鎮上回來買的肉,都是他最愛吃的五花肉。
今天去只有骨頭。
這種骨頭狗都不啃,他才不要呢。
楊來福也嘟起了嘴:「娘,這骨頭有啥用啊,啃都啃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