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默然片刻，輕輕頷首。這孩子，倒是個苦命的。稍頓，又問：「本王招的是異士，非尋常兵卒。你……有何過人之處？」
「回大王——」少年略一挺胸，聲音清亮，「草民……特別耐打。」
滿堂鬨笑。楊玄也忍不住揚了揚嘴角。身旁副將湊近低語幾句，隨即向楊玄細說這少年底細。
原來李蕭確是本地人，幼時家境雖不顯赫，也算溫飽無憂，讀過蒙學，習過短棍，一心想著長大後披甲報國。
誰知匈奴鐵蹄踏碎河套，村鎮盡成焦土。父母歿於刀鋒，他一個半大孩子，既無族親收留，又沒活路可奔，只得沿街乞討，餓極了偷兩把糙米，挨頓毒打也是常事。偏偏這孩子骨頭硬、皮肉韌，拳腳棍棒砸身上，從不齜牙咧嘴，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仿佛痛覺早被風雨磨沒了。
楊玄聽完，眸光驟然一亮——耐打？那八重撕裂之陣的絞殺之力，他扛不扛得住？念頭剛起，便開口道：「李蕭，本王先收下你。但能否留下，還得看你能不能接下這一關。」
楊玄旋即吩咐親兵帶李蕭下去沐浴更衣——將軍府不養邋遢人。李蕭隨兵卒洗去塵垢，換上嶄新短褐，頓時脫胎換骨：眉眼舒展，腰背挺直，活脫脫一個清俊少年。可惜風霜蝕骨太久，精氣神還缺著三分火候。
親兵又按令端來熱飯熱菜。李蕭盯著碗碟兩眼發直，抓起筷子就扒拉，狼吞虎咽，碗底颳得錚錚響。旁邊兵卒看得直樂，又揪心又酸楚，邊勸「慢些吃」，邊悄悄往他碗裡多添了兩勺肉糜——自家娃若遭此劫，怕也這般餓瘋了。
飯畢天色已暗，楊玄定下明日開考。李蕭被引至營房安歇。這一夜睡得沉實，多年露宿破廟、荒冢、橋洞，如今躺在鋪著厚褥的木榻上，竟像躺在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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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蕭心裡對楊玄早已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意。甭管楊王最終肯不肯收他，單是這份衣食住行的周到照拂，就足以說明這位王爺心腸熱、手面寬。哪怕將來不能長留將軍府，他也打定主意，必有厚報。
天光剛亮，李蕭便起了身，洗漱利落，用罷早飯，便隨一名軍兵往將軍府去。那地方可不是尋常街巷，更不是菜市場——門禁森嚴，進出皆有規矩。李蕭尚未正式入籍，自然得由府中兵士引路帶行。
楊玄也起身得早。見軍兵把人領到了，便揮退左右，親自引著李蕭穿過迴廊，直往後院而去——正是此前考校胡忠、胡孝兄弟筋骨耐力的那片空地。
「李蕭，我已在場中布下一座困身陣。你進去之後，我即刻催動陣勢。若你能硬扛三個時辰不倒，便算過關。」
「遵命，大王！」李蕭應聲而入，腳步沉穩，未見絲毫遲疑。
楊玄目送他踏入陣心，隨即引動星辰之力，驟然催發「裂體陣」。剎那間，狂暴的撕扯勁道自八方奔涌而至，如千刀萬剮般絞向李蕭全身。可他立在陣眼之中，脊樑挺直如松，腳下生根似鐵，竟似全然不受影響。楊玄在一旁凝神細察，心頭一震，喜意幾乎按捺不住。
他原想借這裂體陣摸清少年底子，誰知一星陣威加身，李蕭連眼皮都未眨一下。楊玄暗自驚詫：這孩子莫非天生銅皮鐵骨？竟能將如此凌厲的撕扯之力視若無物？
半炷香後，他悄然提陣至二星。氣流陡然暴烈，撕扯之勢翻倍壓來，仿佛要把人活生生扯成碎片。李蕭卻仍佇立如初，面色平靜，連呼吸都不曾亂半分，仿佛那蝕骨之痛，不過是微風拂面。
又過一個時辰，見他眉宇間毫無掙扎之色，楊玄索性將陣勢推至三星。胡忠胡孝二人在此等強度下，撐不過半刻鐘便已跪地求饒。可李蕭只覺渾身筋肉被狠狠拽拉，隱隱作痛，卻遠未到崩潰邊緣，臉上依舊淡然無波。
楊玄心頭一熱，忍不住再升一階——四星！此等威能，胡氏兄弟沾身即潰，李蕭卻硬生生扛了下來，額角沁出細汗，牙關緊咬，肩背繃得如弓弦，可眼神清亮，毫無渙散。
再半個時辰過去，他竟似漸漸適應了這股酷烈之力，神情愈發沉靜，仿佛那撕扯已成背景雜音。楊玄看得心頭一跳：難不成……他真沒極限？
他一咬牙，陣勢轟然躍至六星——這也是他自己所能駕馭的巔峰。當年他苦修多年，也不過堪堪撐滿兩個時辰。
陣勢暴漲的瞬間，李蕭只覺五臟六腑都被無形巨手攥緊、撕開、再碾碎。劇痛如海嘯撲來，瞬間吞沒所有知覺。他俊朗的臉龐驟然扭曲，青筋暴起，牙齒深深陷進下唇，血絲滲了出來。
整整半個時辰，他死死釘在原地，汗水浸透衣衫，滴滴砸在青磚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楊玄默默看著，直到見他指節泛白、氣息漸濁，才果斷收陣。
撕扯之力一撤，李蕭雙腿一軟，重重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仰頭望著湛藍天空，喉頭乾澀，只喃喃一句：成了嗎？
楊玄沒急著開口，只靜靜守在一旁，任他喘息調息。約莫半炷香後，李蕭撐著地面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到底，垂首靜候。
「李蕭，」楊玄聲音微沉，眼中卻亮得驚人，「你當真是天賜奇骨！六星裂體陣下硬挺半個時辰，而我一身修為，也不過勉強撐足兩個時辰。你無半點根基，純憑一副血肉之軀，竟能熬到這般地步——放眼百年，也難尋第二個！」
「這麼說，大王，我……真算過關了？」李蕭喉頭微動，聲音輕得像片落葉。
「不錯。」楊玄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如潭，「你已通過本王的考校。從今往後，便是我秦軍鐵騎中的一員。更有一事——本王欲收你為徒，你意下如何？」
「謝大王！」李蕭心頭一熱，熱血直衝頂門，只覺戰鼓已在耳畔擂響，匈奴鐵蹄仿佛已在眼前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