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妙手回春。不到半日工夫，李蕭五人皆從昏沉中轉醒。鄔九娘收拾行囊離去，楊玄亦調派親兵輪番值守，安置妥當，自己才回帳安歇。
翌日天光初透，楊玄踱步至病房。五人仍在酣眠——連熬數夜，身子早透支到極點，此刻正借夢補虧空。他悄然走近細看：李蕭面色已泛紅潤，胡忠額角冷汗盡消，黃義與聞滿呼吸沉穩，唯胡孝仍顯憔悴，只是臉上那層瘮人的烏青，已淡了大半。
楊玄心頭一松，暗贊鄔九娘醫術通神。正欲轉身，忽見案頭擱著一方素白布包，上頭墨字清晰：「楊王千歲親啟，鄔九娘拜上」。
他怔住，上前拆開——果是一封手書。紙頁輕薄，字跡清麗如蘭，分明出自女子之手。
信中寥寥數十字：五人傷勢已穩，靜養即可復原；胡孝腿傷亦無大礙，唯需時日；此來只為救人，不圖厚賞；臨行再陳舊願——只盼將來大王西征西域之日，刀鋒繞過烏蛇鎮，免百姓血流成河。
楊玄讀罷，長嘆一聲，急步出門，令軍士策馬直奔百里客棧。
騎士揚鞭疾馳，闖進客棧便問掌柜。掌柜忙不迭點頭：「確有一位鄔姑娘，天剛蒙蒙亮就退了房，包袱都沒多拿，走得悄沒聲兒。」軍士追問去向，掌柜兩手一攤：「誰曉得呢？連馬都沒牽，只背著個小藥箱，往西邊山道去了。」
軍士無奈返營，如實稟報。
楊玄聽說鄔九娘悄然離去，心頭一沉，眼前總浮著她清瘦的側影，似曾相識，卻像隔著一層薄霧，怎麼也抓不住那點熟悉——偏偏信上那句「只盼將來大王兵臨西域之日，烏蛇鎮免遭刀鋒所向」，又讓他愣住，百思不得其解。
原來天剛蒙蒙亮，鄔九娘便從客棧閃身而出，直奔將軍府。她既未讓門吏通報，也未踏正門一步，身形如煙似霧，悄無聲息地潛入李蕭五人歇息的廂房。
他當然想不起來：當年在烏蛇鎮深山閉關時，那個被他順手從獵人陷阱里救出的小黑蛇，後來化作青衫少女，在溪邊朝他盈盈一笑；那夜月色昏沉，他只記得一雙澄澈眼睛，卻未看清眉眼輪廓，更未問姓名——所以如今只覺面善，卻如水中撈月，徒留恍惚。
鄔九娘本就是那條小黑蛇所化，也正是當年玉玲兒奉命追捕、卻撲了個空的那條黑鱗靈物。玉玲兒趕到烏蛇鎮時，她早已隱入山林深處。
她得知楊玄正率軍死守河套，更聽說李蕭五人命懸一線，念及昔日雪中送炭之恩，便星夜兼程趕來施救——這一趟，不是施捨，是還債；不是路過，是了緣。
鄔九娘原是烏蛇鎮山中一條巨蟒，數百年前，為阻山洪吞沒全鎮，她全家拼盡性命，剜出蛇膽、碎掉內丹，換得百姓周全。老蛇油盡燈枯，形神俱散，本該永墮畜道。可鎮民感念恩德，在後山修起烏神廟，年年焚香，歲歲供奉。香火氤氳百年，竟助她重聚精魄，再塑人形。此後她長居深山，偶扮採藥少女入鎮，為鄉鄰拔毒療瘡、接骨續筋，從不取分文。
她深知，來日楊玄鐵騎西征，必經烏蛇鎮，戰火一起，屋舍成灰，老幼難保。那封信里的話，不是乞憐，是託付——託付一座她用幾百年守下來的家。
她雖披鱗帶角，卻心軟如棉、手穩如秤，救人從不挑貧富，施藥向來不計酬。鎮上娃娃喚她「鄔姑」，老人敬她「烏神娘娘」，沒人當她是妖，只當她是山魂所化、慈悲所凝。
楊玄自然一無所知。他不知那條瑟瑟發抖的小蛇，就是眼前抱琴而立的姑娘；不知那姑娘，就是烏蛇鎮祠堂里香火最旺的神位；更不知自己當年隨手一扶，扶起的是一段綿延百年的因果。
鄔九娘治好五人，留下素箋，身影已杳如雲鶴。楊玄唯有怔然長嘆，暗自稱奇；李蕭等人亦自感命硬福厚，竟得仙蹤垂顧。
日頭升至中天，匈奴鐵騎再度壓至城下，戰鼓擂得震耳欲聾。連日僵持，今日楊玄見五將氣色紅潤、言語有力，心頭鬱結盡散，當即點齊祝軒轅與諸將，披甲出城。
戴軍列陣於城門之外，雁翅般鋪開，旌旗獵獵。此時匈奴王后親調的援兵已至，與石沱王部合流，三十萬鐵蹄之外，又添五萬生力——匈奴總兵力已達三十五萬。
這支新援之中，有五員悍將，並稱「薛家五虎」：個個橫刀立馬、氣吞山嶽，修為深厚，殺伐果決。老大薛成木，老二薛成火，老三薛成土，老四薛成金，老五薛成水，五行相生，威震北疆。
兩軍對圓，鼓聲驟歇。忽見匈奴陣中一騎如電劈出，黃塵翻湧間，正是薛家老三——薛成土。
此人身高逾丈，肩闊似門，筋肉虬結，雙臂一晃便似能撼動山嶽。頭戴銅盔，身披銅甲，外罩一襲土黃戰袍，胯下黃驃馬嘶鳴如雷，手中一對金裝熟銅錘寒光凜凜，錘頭比尋常人頭還大。
薛成土勒馬陣前，鐵蹄刨地，揚起一片黃霧。楊玄方欲點將，祝軒轅已策馬上前，抱拳請戰。楊玄頷首，祝軒轅縱馬而出。
小將軍在薛成土面前收韁駐足，火尖槍往空中一振，槍尖嗡嗡震顫，銀芒亂迸。他昂首挺胸，聲如裂帛：「對面胡虜，報上名來！」
薛成土雙臂一震，手中一對金箍熟銅錘橫在胸前，嗡然作響，厲聲喝道：「呔！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某乃石沱王帳下先鋒大將薛成土，報上名來！」
「薛成土？」祝軒轅嗤笑一聲，縱馬揚槍，「我看你叫『薛埋土』更貼切！小爺祝軒轅，今日便送你歸西——看槍！」話音未落，火尖槍如赤蛇吐信，抖出三朵烈焰槍花，直取薛成土中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