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帳簾一落,楊玄獨自坐在案前,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
華氏城是孔雀國心臟,高牆深壘、哨崗密布,強攻?等於拿秦軍兄弟的命去填。
不如……自己先混進去瞧瞧。
他揚聲喚:「吳大勇!」
人影一閃就進了帳。
楊玄把打算一說。
吳大勇眼睛一亮:「探虛實,穩!可誰去合適?」
楊玄:「我去。」
「噗——」
吳大勇當場嗆住,差點跪地上找自己噴出去的唾沫星子:「楊王!您可是扛旗的主心骨!刀尖舔血可以,鑽狗洞翻牆進宮……這不合適啊!」
楊玄嗤笑一聲:「旗是扛的,洞是鑽的,命是自己的——又不是金鑲玉雕的,怕什麼?」
「真到山窮水盡那步再說!眼下明明還有轉圜餘地,楊王您可千萬不能硬往火坑裡跳啊!」
「火坑?呵——主帥連敵營幾口鍋、幾杆旗都摸不清,光靠地圖拍腦袋下命令,那才是把三軍往絕路上帶!」
「可……」
「打住。本帥的決定,不是來聽你勸的。」
楊玄一擺手,語氣乾脆利落,「去辦三件事:找五套華氏城本地商人穿的細麻袍子;再挑四個嘴嚴、腿快、眼神活的孔雀降兵;最後——把那個會說秦話又認得宮道的俘虜,給我拎來。」
「喏!屬下這就去辦,絕不誤事!」
「還有……」
七個人,六副中原面孔,一張孔雀臉當門面。
楊玄親自帶隊,裹著粗布斗篷,腰間別著半截銅尺當算盤,活脫脫一個跑南線貨的雜貨商。
嚮導是剛抓不久的孔雀斥候,人瘦,眼亮,說話帶三分顫音,但指路時手指穩得很。
楊玄信他一半——信他怕死,不信他忠心。
華氏城西門就在眼前。
青磚壘得比城牆還厚,門樓飛檐翹角,檐角懸著銅鈴,風一吹,叮噹響得瘮人。
「嚯,不愧是坐擁千萬人口的孔雀帝都,這氣派……嘖,比咸陽東市還闊氣三分。」
「將軍笑啥?等咱們鐵騎踏平這金瓦紅牆,華氏城就是大秦第十八郡,郡守府的匾額,末將都想好刻啥字了。」
可不是嘛。
昔日齊臨淄、楚郢都、燕薊城……哪個不是金殿玉階?如今呢?
驛道直通咸陽,郡守印信已蓋在新發的竹簡上。
可眼前這座城不一樣。
它不是六國那種紙糊的舊架子——它是活的,喘著氣的龐然巨獸。
孔雀帝國的人口,能把從前的秦國+六國全塞進去,再加一鍋熱湯都不滿溢。
「別光湊熱鬧。」楊玄眯眼掃了一圈瓮城,「牆高五丈七,馬面十二處,箭孔密得像蜂巢……硬啃?少說三個月。」
更別說——他剛在恆河邊上剁了人家十五萬精銳。
現在整座華氏城,連狗見了秦字旗都要夾尾巴狂吠三聲。
東門封死,北門查三遍牙,南門搜包袱連鞋底都刮一層灰。
唯獨西門——背對秦軍,守卒眼皮耷拉著,刀鞘都懶得拔出半寸。
「進城後散開,各走各的巷子。」
「先逮倆巡邏的低級軍官,問布防圖藏哪兒。」
「不說?就問他們頂頭上司在哪紮營。」
「再不說?那就順著往上揪——揪到能畫出全城暗哨分布圖為止。」
「得令!」
七條影子悄無聲息滑進入城長隊。
秦人臉太生,細看一眼就露餡。
所以嚮導打頭,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送貨單,額頭冒汗,笑得比哭還難看。
「排隊!一個一個來!今兒查奸細,查出一個,當場剁手!」
守卒嗓門炸雷似的。
「你!站住!穿灰褂子那個!瞅你賊眉鼠眼就不像好人!」
一隻大手猛地揪住前面漢子後領。
「大人饒命啊!小的是賣炭的!就多帶兩斤松脂點燈用,真不是細作!」
「賣炭的?炭黑你臉白?臉白你還敢往宮牆根底下晃?」
「跟老子走!牢里有你『點燈』的地方!」
後排幾個斥候喉結直滾。
楊玄卻倚著牆根,慢悠悠掏出個胡餅啃了一口,渣子掉胸前也不撣。
像極了趕早市買菜的老大爺。
隊伍一寸寸往前挪。
終於——輪到他們了。
「喂!你們七個,站住!」
守門什長橫槍攔路,目光如刀,「通關文牒,掏出來!」
嚮導忙哈腰,袖口擦了把汗:「回老爺,小的們是給內廷尚服局送薰香料的……庫什大人親點的差事。」
「庫什?」什長冷笑,「我在這兒守門十年,庫什手下的人,閉著眼都能認出誰是左撇子。」
嚮導手一抖,趕緊從懷裡抽出張泛黃紙片,雙手捧上:
「您瞧——庫什大人的花押,右下角還有硃砂印泥沒幹透呢!」
什長湊近一瞄,愣了兩秒,抬腳踢開柵欄:
「行了行了,滾吧。再敢拿假文書糊弄老子……」
話沒說完,鞭梢「啪」地抽在青磚上,火星子濺起三寸高。
七個人魚貫而入。
沒人回頭。
只有風捲起楊玄斗篷一角,露出底下半截秦制皮甲——冷,硬,沒一絲褶皺。
七人剛踏過城門門檻。
「站住!」
城門守衛突然一聲吼,嗓子都劈叉了。
斥候領隊手已經按上刀柄,指節發白——真要動手,他第一個削了這狗眼看人低的哨兵。
楊玄卻抬手一攔,動作輕得像拂灰。
「你身後那六個……生面孔啊。」守衛眯眼打量,腰杆挺直,話里卻透著試探,「得查清楚,皇宮安危,馬虎不得。」說著就往前湊,手都快搭上楊玄肩頭了。
嚮導不急不躁,笑紋都沒多一道,上前半步,把人往邊上帶了帶:「幾位是新都大人府上的家僕,這次運貨人手不夠,臨時調來搭把手。」
話音未落,他側身貼耳,壓低嗓門:「實不相瞞——是新都大人從南疆請來的貴客,談的是十萬擔香料、三船象牙的大買賣。您通融通融?」
說完,掌心一翻,一塊沉甸甸的狗頭金,直接塞進守衛汗津津的手裡。
守衛掂了掂分量,又抬眼掃了掃新都府那面暗青底、金線繡孔雀的旗角——心裡門兒清:新都大人幹過的「通融」,比這金子還燙手。
揮揮手,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