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在吧檯下的陰影里,聽著那腳步聲在客廳中央停頓了一下,然後轉向廚房方向。
心如止水。
阿星她手指靈巧地扣住某個隱藏的卡扣,輕輕一拉。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截顏色暗沉的東西,從手鐲延伸出的微縮空間接口裡,被她緩緩抽出了一小部分。
那是一條魚的尾巴。
顏色像是醃漬過度的鹹魚干,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灰褐色,表面甚至有些可疑的結晶狀反光。
它只是被抽出了一截,大約二十公分,更多的部分仍隱匿在空間裝備里。
就在尾巴出現的剎那,一股氣味開始悄然瀰漫。
已經半隻腳踏入廚房區域的德麗莎突然皺緊了小鼻子,腳步猛地頓住。
「嗯?什麼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隨即臉色驟變,捂住口鼻連連後退,「嗚哇!好、好臭!這是什麼啊?!廚房下水道堵了嗎?」
那味道極具穿透力。
無視了任何的遮掩,直衝腦門。
德麗莎強忍著不適,好奇心還是驅使她探頭朝廚房裡看去。
她首先看到的,是開放式廚房靠近角落的地面,一個半蹲著的灰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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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背對著她,低著頭,似乎在擺弄什麼。
「誰在那裡?!」
德麗莎立刻警覺起來,也顧不得臭味了。
家裡果然進了外人!
是弄壞她漫畫和苦瓜汁的元兇嗎?
她小臉一繃,體內崩壞能開始隱隱流動,屬於S級女武神的氣勢開始升騰。
「不准動!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阿星沒有回答。
她維持著背對德麗莎的姿勢,右手已經握住了那截抽出的鹹魚尾巴。
觸感冰涼而怪異,仿佛握著一條風乾了幾個世紀的海產。
她甚至能感覺到這條「不朽鹹魚」在微微搏動,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力。
她聽到了德麗莎的質問,也感知到了對方身上升起的氣勢。
強度不錯,但……破綻很多。
就是現在。
阿星依舊沒有轉身,只是右手手腕輕微地一抖,食指在鹹魚粗糙的尾鰭邊緣迅速一彈。
「噗嗤。」
一聲仿佛漏氣般的聲響。
一道深綠色的宛如劣質果凍凝聚而成的魚形虛影,從鹹魚尾巴尖端激射而出!
它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速度奇快無比,在空中拖出一道淡淡的軌跡,直撲德麗莎面門!
這變故太突然,攻擊方式也太……超出常理。
德麗莎腦子裡瞬間閃過各種雜亂念頭,身體本能地想要閃避或防禦。
但那股先行抵達的濃郁臭味已經讓她呼吸一滯,反應慢了半拍。
更重要的是,她從未見過甚至想像過這種攻擊。
「什……?!」
深綠色的魚影氣團結結實實地糊在了德麗莎臉上,然後——炸開了。
不是物理性的爆炸,而是氣味的終極釋放與衝擊。
「嘔——!!!」
那一瞬間,德麗莎感覺自己整個腦袋都被塞進了一個積攢了千年臭鹹魚、萬年臭襪子、以及無數不可名狀腐爛物的密封罐子裡,然後這個罐子還在她顱內震盪!
眼睛刺痛,耳朵嗡鳴,味蕾仿佛嘗到了世間極致的腐壞,連思維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層灰綠色。
「呃啊……」
她雙腿一軟,原本凝聚的崩壞能瞬間潰散,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強烈的生理性不適讓她根本無法維持站立,更別提戰鬥了。
「撲通。」
嬌小的學園長身體筆直地向後傾倒,摔在了廚房入口的瓷磚地上,雙眼翻白,口吐白沫,小巧的鼻子還在無意識地抽動著,顯然已經失去了意識。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阿星這時才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
她將那截鹹魚尾巴重新塞回手鐲,空間接口閉合,那股濃郁的臭味源頭似乎被切斷,但瀰漫在空氣中的餘味依然頑固。
她走到德麗莎身邊,低頭看了看。
德麗莎的小臉皺成一團,即使在昏迷中,表情也充滿了痛苦,嘴角的白沫帶著點泡泡。
阿星觀察了兩秒,確認對方只是被臭暈了,沒有其他傷害。
她甚至還伸出腳尖,輕輕撥弄了一下德麗莎軟綿綿的手臂,測試反應。
「嘖。」
阿星沉默了幾秒,金色眼眸里依舊沒什麼情緒波動,只是搖了搖頭,低低吐出一句評價:
「純度,太低了。」
視角轉換。
就在白珩感覺景元那看似隨意的目光仿佛要透過墨鏡,將她里外看個透徹時,一陣突兀的寒意,像一縷看不見的細針,輕輕扎在了景元的感知。
那並非真實的氣溫下降,而是凝練如實質的劍意,夾雜著警告!
景元臉上那抹慵懶的笑意不變,但金色的眼瞳轉向了寒意的源頭。
他的視線越過白珩的攤位,落在街角一處不起眼的屋檐陰影下。
那裡坐著一個白髮女子,臉上覆蓋著黑色的眼罩。
她安靜地拉著一把二胡,樂聲低回嗚咽,與這繁華街道的基調全然不符。
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但景元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絕大部分的注意力,正如同她身周的寒氣一樣,牢牢地鎖定在自己身上。
是一種明確的警示:適可而止。
景元的心底掠過一絲真實的詫異。
鏡流。
他當然認得。
這是曾傳授他劍藝的師尊,亦是身墮魔陰後行蹤成謎的危險存在。
上一次得知她的確切消息,已不知是多久以前。
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在這尋常市集,坐在一個可疑的狐人商販不遠處?
電光石火間,景元腦中已閃過數種關聯:這名叫「白行」的商販,貨物奇特,身份成謎,偏又讓他覺得莫名面善;而鏡流,這位昔日劍首,此刻竟像是在…為這個商販站台?
或者,至少是在阻止他繼續深究下去。
兩相比較,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一個可疑的游商可以慢慢查,但鏡流的動向,尤其是她出現在羅浮,其本身代表的變數和風險,必須優先處理。
心中有了決斷,景元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仿佛只是被樂聲吸引,自然地轉過頭,對著那方向微微頷首,像是普通聽眾對藝人的致意。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明顯因自己片刻走神而更顯緊繃的白珩。
「老闆說的不錯,那娃娃確實有趣。」
景元忽然笑了,隨手從攤位上拿起一個剛才白珩大力推薦的星際合金鎮紙。
「這個,我買了。多少巡鏑?」
白珩愣了一下,差點沒跟上這突兀的轉折。
她迅速報了個合理的價錢,景元爽快地付帳,沒再多問一句。
接過鎮紙,這位羅浮的將軍不再看白珩,也無視了那持續的寒意注視,如同一個真的只是心血來潮買了件小玩意的閒散遊客,轉身便朝著鏡流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人流,但白珩知道,方才那看似鬆懈的打量,恐怕已將她的特徵、甚至她剛才每一絲不自然的反應,都記在了那位「神策將軍」的腦海里。
他離開,不代表疑心消除,只是有了更優先的目標。
正如他所想,「白行」的底細,之後自有雲騎或地衡司的人會來慢慢理清。
直到景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又過了好一會兒,那如芒在背的寒意才緩緩消散。
白珩整個人幾乎虛脫,後背驚出一層冷汗,貼在衣料上涼颼颼的。
她扶著攤車,吁出一口氣。
她當然也看到了鏡流。
看到了她如何用那種方式吸引了景元的全部注意,又如何在景元靠近時,乾脆利落地起身,收琴,消失在另一條巷道中。
鏡流在幫她解圍。
這個認知讓白珩的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一方面,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若非鏡流突然介入,她真不知如何在景元的盤問下過關。
另一方面,則是更深的不安與困惑。
鏡流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那份舊日情誼?
還是她察覺到了什麼,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對她的關注,遠比她想像的更深,也更主動。
「唉……」
白珩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攤車上琳琅滿目的貨品,忽然覺得有些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