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過神來,長夜月已經鬆開了手,非常自然地拉開一張椅子,在她們旁邊坐下了。
她將黑傘靠在自己腿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赤紅的眼眸平靜地看向渡鴉,仿佛剛才那一握只是再尋常不過的禮節。
渡鴉這才猛地驚醒,觸電般縮回手,背脊瞬間滲出冷汗。
她看看對面依舊沒什麼表情的阿星,又看看旁邊這個笑得高深莫測的赤瞳少女,只覺得一股荒誕的感覺直衝天靈蓋。
渡鴉的內心此刻如同被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瘋狂刷著無數問號的彈幕。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噩夢。
也許是刺激太過強烈,也許是多年刀口舔血生涯練就的某種黑色幽默感在極端壓力下被觸發,渡鴉看著眼前這極度超現實的一幕,緊繃的臉部肌肉忽然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然後,她竟然「噗嗤」一聲,低低地笑了出來。
笑聲短促,帶著點自嘲。
這突兀的笑聲,讓長夜月微微偏過頭,赤紅的眼眸精準地聚焦在渡鴉臉上,那抹淺笑依舊掛在嘴角。
「你笑什麼?」
長夜月輕聲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呵……呵呵……」
渡鴉乾笑了幾聲,抬手扶住額頭,擋住了自己大半表情,也試圖掩飾剛才的失態,「沒什麼,真沒什麼。」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就是突然想到……我前段時間即將貸款買的那座私人小島,好像這兩天行情不太好,價格降了點……有點高興而已。」
她隨口扯了個自己最在意的理由,試圖矇混過去。
「是嗎?」
長夜月的聲音依舊輕柔,她端起桌上渡鴉那杯涼透的黑咖啡,仿佛只是隨意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回渡鴉臉上,「那渡鴉小姐可得……注意一點了。」
她頓了頓,赤紅的瞳孔深處似乎有微光流轉,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微妙,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千萬不要,被毀掉了呀。」
「轟——!」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渡鴉耳邊炸響!
她臉上的假笑,瞬間徹底僵住,然後寸寸碎裂。
扶額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膚里。
兜帽陰影下的眼睛裡,之前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被一種駭然所取代!
(小島……被毀掉……)
這句話,像是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了她心底最深處秘密!
在原世界線里,渡鴉的私人小島,正是毀於崩壞!
而眼前的「長夜月」,一個理論上絕不可能知道這段「未來」的存在,一個崩鐵宇宙的角色,怎麼會用如此精準、又如此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她知道……她知道我是穿越者?!她知道原本的「渡鴉」會發生什麼?!是因為剛才的握手……記憶探查?!對,「記憶」命途的力量,長夜月很可能也……不,也有可能只是巧合?她只是隨口一說,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對,一定是這樣,我不能自亂陣腳!)
渡鴉心中驚濤駭浪,無數念頭瘋狂對沖。
作為穿越者,她小心翼翼地保守著這個秘密多年,早已將自己完美融入了「娜塔莎·希奧拉」這個角色。
她絕不相信,也絕不甘心,自己最大的底牌,會在一次莫名其妙的會面、一次短暫的握手中,就被如此輕易地窺破!
她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臉上僵硬的表情努力重新拼湊,試圖擠出一個更自然的笑容。
她緩緩低下頭,避開了長夜月那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目光,聲音乾澀地說道:
「怎、怎麼可能呢……長夜月小姐,你就別開玩笑了。」
她試圖將對話拉回正常的軌道,「我挑的地方可是經過嚴格考察的,風景好,位置安全,怎麼可能會被……毀掉呢?呵呵……」
最後兩聲乾笑,蒼白無力。
「可是,我從來……就沒有說過,我叫『長夜月』呀。」
「!!!」
渡鴉低垂的頭顱猛地一頓,整個人仿佛被瞬間凍結。
(……啊!)
她瘋狂回憶剛才短暫的交流——長夜月走過來,對阿星說「你好」,然後對自己說「你好,渡鴉小姐是吧?」,握手,坐下……她從頭到尾,都沒有進行過任何自我介紹!
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長夜月」這個名字,完全是她在看到對方形象的第一時間,基於對崩鐵劇情的認知,下意識出來的!
冷汗,瞬間浸透了渡鴉的後背,冰涼黏膩。
疏忽了!致命的疏忽!
因為對方形象帶來的衝擊太大,因為「長夜月」出現在此地的荒謬太強,她竟然完全忽略了最基本的警惕!
直接在心裡給對方「定了性」,甚至脫口而出!
現在,這個致命的破綻,被對方輕描淡寫地抓住,並且……點了出來。
渡鴉能感覺到,長夜月那赤紅色的目光,正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低垂的頭頂上,帶著審視,帶著玩味,更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探究。
她的耳邊,傳來了長夜月那輕柔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這一次,似乎離得更近了一些:
「所以,親愛的渡鴉小姐……」
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但底下是冰冷的暗流,「你能告訴我……你,是從哪裡……知道這個名字的呢?」
渡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支支吾吾,半晌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明明已經在這個危險的世界摸爬滾打多年,從最初的茫然無助成長為世界蛇的精英僱傭兵,見識過崩壞的殘酷,執行過無數危險任務,自以為早已鍛鍊得心如鐵石。
可在這一刻,在這個赤瞳少女平靜的注視和看似隨意的問題下,她忽然覺得自己又變回了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時,那個對一切充滿恐懼、不知所措的菜鳥。
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她——難道這麼多年,我什麼都沒改變嗎?
難道我自以為的適應和成長,在真正的「異常」面前,依舊如此不堪一擊?
她自嘲地笑了笑。
然後,像是放棄了某種徒勞的掙扎,她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事已至此的坦然笑容。
她看了看對面依舊沉默的阿星,又看了看旁邊靜靜等待答案的長夜月。
(算了……硬撐下去只會更難看。不如……)
她輕輕嘆了口氣,用儘量輕鬆的語氣說道:「唉,沒辦法。我這個人呢,有個職業病,就是做事太認真。對於可能……呃,對於組織里相關成員的信息,總喜歡提前摸個底,了解得一清二楚,這也是為了任務順利嘛。」
她試圖將「知道長夜月」這件事,歸結為她作為優秀僱傭兵的「專業素養」和「情報收集能力」。
儘管這個理由她自己都覺得牽強得可笑。
但她還是要掙扎一下。
她無法接受,自己守護了這麼久、視為最大秘密和最後底牌的「穿越者」身份,竟然在這樣一次荒誕的會面中,以如此兒戲的方式被戳穿。她不甘心。
「哦?」
長夜月眉梢微挑,赤紅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仿佛聽到有趣笑話般的笑意,「是嗎?那渡鴉小姐,可真是一個……『認真』的人呢。」
她將「認真」兩個字咬得稍重,語氣里的玩味幾乎不加掩飾。
渡鴉扯了扯嘴角,努力維持著那副專業傭兵的表情:「哪裡,讓您見笑了。」
她感覺自己的笑容快要僵死在臉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