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內,平日那股悠哉中透著沉穩的氛圍,此刻被一種無形的緊繃所取代。
雕花的窗欞將午後略顯熾烈的陽光切割成規整的光斑,投在光潔如鏡的墨玉石板地面上,卻驅不散廳內眾人眉宇間的陰雲。
太卜司之首,符玄,正站在大廳中央。
她身著一襲粉白相間的衣裝,粉色的長髮梳得一絲不苟,此刻卻因為她驟然睜大的眼眸而顯得有些氣勢洶洶。
她看著面前那位撓著臉頰的龍女。
「白露。」
符玄的聲音不高,但清晰而帶著分量,「你,再說一遍?」
白露她晃了晃腦袋,清脆的聲音裡帶著無奈:「符太卜,您別沖我瞪眼呀……我說的是真的。景元將軍他……身體各方面機能完全正常,氣息平穩,脈象和緩,體內的平衡也維持得很好,甚至比平時過度操勞時要好上不少。但就是……意識沉眠,無論我們用何種方法刺激,仙法、藥理、甚至太卜司提供的部分術式……都沒用。喚不醒,怎麼都喚不醒。」
她攤了攤小手,補充道:「就像……神魂突然出竅雲遊去了,只留下一具完好無損的空殼在這兒。這種情況,丹鼎司記載里都罕見。」
「神魂出竅?雲遊?」
符玄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周身的氣息不自覺地沉凝下來,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大廳內本就安靜的氛圍更顯滯重,連空氣都仿佛粘稠了幾分。
站在符玄側後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青雀,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悄悄往旁邊挪了小半步。
(嘶……符玄大人的低氣壓好可怕……這下真是出大亂子了!)
在符玄和白露周圍,還站著幾位六司的要員以及神策府的高級策士。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其中一位資歷較老的策士上前一步,對著符玄拱手,聲音沉穩但透著緊迫:
「符太卜,情況已然明了。將軍此狀,非尋常傷病,恐涉及命途玄奧或……不可言之隱秘。我等已依律緊急呈報曜青仙舟及聯盟中樞。回訊:在查明原因、尋得喚醒將軍之法前,羅浮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經諸位大人合議,並考慮到太卜司司掌推演、洞察先機之責,以及符太卜您過往協理政務、處斷明快的才幹,特請符太卜暫代將軍之職,總理羅浮一應事務,穩定大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繼續道:「至於將軍,將由丹鼎司與雲騎軍抽調精銳,嚴密看護,並廣邀諸仙舟乃至星際間的名醫奇士,共同參詳診治。此乃非常時期之非常舉措,萬望符太卜以羅浮蒼生為重,勿要推辭。」
話音落下,廳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符玄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審視,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複雜——畢竟,暫代將軍之位,權柄之重,責任之巨,非同小可。
符玄沉默了。
她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暫代……將軍之職?)
(坐在那個位置上……發號施令……總覽全局……)
(這是……機會?)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流,瞬間沖刷過她的心田,嘴角差點沒繃著。
多少年了?
她以窮觀陣推演萬象,以洞明之眼洞察先機,兢兢業業輔佐在側,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更好地踐行自己的理念,如今這個機會,竟以這樣一種意外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砸到了面前。
理智告訴她,此刻應該表現出足夠的為難。
於是,她抬起眼帘,眼眸里盈滿了恰到好處的凝重,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沉鬱:
「此事……關乎重大。將軍乃羅浮支柱,驟然沉眠,已令我等心憂如焚。代理將軍之位,權責如山,符玄才疏學淺,資歷尚淺,恐難當此重任,有負聯盟所託,更負羅浮百姓期望……」
她的話還沒說完,下面站著的馭空便立刻開口,語氣斬釘截鐵:「符太卜過謙了!此刻羅浮需要的是能洞察先機、明斷是非的掌舵之人,符太卜再合適不過!」
另一位地衡司的代表也連忙附和:「正是!符太卜執掌太卜司,預知禍福,洞悉玄機,正合此時穩定人心、應對變局之需!」
其他各司要員與策士們也紛紛表態,言辭懇切,理由充分,中心思想高度統一:這活兒非您符玄不可,您就別推了,趕緊答應了吧,羅浮等不起啊!
看著下面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急得仿佛她再不答應羅浮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樣子,符玄心中那點「故作矜持」幾乎快要壓不住嘴角上揚的衝動了。
好在多年的定力還在,她強行控制住面部肌肉,只是那眼眸深處,一絲光彩飛速掠過,快得無人察覺。
她微微蹙著眉,仿佛經過了一番極其艱難的思想鬥爭,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她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背脊,粉色的長髮在肩頭輕輕晃動,臉上換上了一副「捨我其誰、重任在肩」的肅穆表情。
「你們啊……」
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真是……害苦我了。」
她轉過身,目光投向最前方、那位於數級台階之上、象徵著羅浮最高權柄的主座。
座椅寬大厚重,扶手處鑲嵌著巡獵的徽記。
平日裡,景元總是以一種慵懶的姿態坐在那裡,而現在,那裡空無一人。
符玄一步步走上台階。
她的步伐很穩,但細心如青雀者,似乎看到符玄大人在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腳尖絆了一下,身形有那麼一剎那的微晃。
(啊呀!)
青雀心裡一緊。
好在符玄反應極快,幾乎是瞬間就調整好了重心,穩穩站定。
只是這個微小的插曲,還是讓台下一些眼尖的人注意到了,氣氛頓時有那麼一絲絲……尷尬。
就在這時,青雀那經過多年「摸魚」鍛鍊出的、堪稱絕境求生的情商和反應速度發揮了作用。
她立刻上前半步,臉上堆起充滿敬佩與恍然的表情,聲音清脆地打破沉默:
「符玄大人定是心系將軍安危,又感懷責任重大,以致心神激盪!此等忠義擔當,實乃我輩楷模!」
她這一嗓子,頓時給符玄那小小的失態找了個無比光鮮的理由。
台下眾人聞言,立刻露出「原來如此」、「大人高義」的恍然表情,紛紛點頭,剛才那點尷尬瞬間煙消雲散。
「青雀說得對!」
「符太卜……不,符將軍重情重義,令人感佩!」
「還請符將軍以身體為重,保重啊!」
甚至有人已經順口改稱「符將軍」了。
聽到「符將軍」這個稱呼,剛剛在椅子上坐穩,正偷偷鬆了口氣的符玄,差點又沒坐住。
一股羞赧的複雜情緒直衝頭頂,讓她耳根都有些發熱。
她連忙握拳抵在唇邊,假意輕咳一聲,藉此平復心情,同時也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題。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