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寶開口了,她的聲音輕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如果她真的想利用我們,完全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以鐵墓的力量,直接把我們抹消掉會更容易。」
阿格萊雅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轉向那刻夏。
那刻夏正盯著桌面上的紋路發呆。
他的表情很嚴肅,眉頭微微皺著,那隻漸變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某一點,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在思考,別打擾我」的氣場。
阿格萊雅等了三秒。
那刻夏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又等了三秒。
那刻夏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似乎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難題。
「那刻夏。」
阿格萊雅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
那刻夏緩緩抬起頭。
他的表情依然嚴肅,那雙眼睛依然深邃,整個人依然散發著學者的睿智——
然後他開口了。
「那我問你。」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刻夏繼續說道:「如果黑幕是鐵墓的化身,那麼鐵墓化身黑幕的動機是什麼?是為了掩飾鐵墓的本來面目,還是為了利用黑幕的身份達成鐵墓無法達成的目的?如果是為了掩飾,那麼她救我們的行為就存在矛盾——因為救我們會暴露她的存在。如果是為了利用,那麼她救我們的目的就是為了日後利用我們——」
他越說越快,眼睛越來越亮,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一樣,從剛才那個嚴肅思考的學者瞬間切換成了另一種狀態。
「所以問題的關鍵在於:她救我們的行為與鐵墓的本體意志是否存在一致性?如果存在一致性,那麼她的行為就符合鐵墓的邏輯;如果不存在一致性,那麼她的行為就證明她已經脫離了鐵墓的掌控——」
「那刻夏?」
緹寶輕輕叫了一聲。
那刻夏充耳不聞:「——因此我們需要建立一個判斷標準,從她的行為模式中提煉出核心邏輯,再與鐵墓的歷史行為進行對比,找出其中的異同點——」
「小夏。」
緹寶又叫了一聲,這次用的是暱稱。
那刻夏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袍子上的大地獸在翻白眼誒。」緹寶指了指他的衣服。
那刻夏低頭看去。
那二十多隻大地獸確實在翻白眼,那些大地獸一個個歪著腦袋,呲著牙,仿佛正在無聲地嘲笑他。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那刻夏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剛才睿智的表情。
「我的觀點陳述完畢。」
他的聲音平穩,仿佛剛才那一長串連珠炮般的發言是別人的事,「諸位請繼續。」
圓桌上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萬敵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迅速恢復面無表情。
他的目光盯著面前的桌面,仿佛那裡有什麼極其吸引人的紋路。
刻律德菈的眉毛微微揚起,又迅速放下。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海瑟音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眼神飄向了虛空中的某朵白雲。
風堇逗弄小伊卡的手加快了速度。
昔漣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動作掩飾著嘴角的笑意。
她的眼角彎彎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很有趣的事情。
緹寶倒是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歡快,在安靜的圓桌上格外清晰。
「小夏還是這麼可愛。」緹寶托著腮幫子,笑眯眯地看著那刻夏。
那刻夏面無表情地盯著桌面。
腦海中反覆迴蕩著賽飛兒的話語「你為什麼不變的有趣一點呢?」
該死!
又沒控制住!
阿格萊雅的嘴角以極其微小的幅度向上揚了一下。
人性+1
然後她迅速恢復了那副端莊嚴肅的表情,輕輕咳了一聲。
「咳。」
這一聲咳嗽成功地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她身上。
「所以,關於黑幕的立場,」阿格萊雅看向那刻夏,語氣平靜,「你的結論是什麼?」
那刻夏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抬起頭,用那種「我剛才什麼都沒幹」的語氣說道:「結論是,她值得信任。」
阿格萊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萬敵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似乎對這個過於簡短的結論有些疑慮,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昔漣這時候接過話頭:「其實除了黑幕的立場問題,還有一件事需要告訴大家。」
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整個人透出一種溫和而認真的氣質。
「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翁法羅斯的重建版本——是在黑幕的體內。」
圓桌上的氣氛再次微妙起來。
萬敵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阿格萊雅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那雙眼睛變得深邃了一些。
「體內。」
萬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準確地說,」
昔漣解釋道,「翁法羅斯的數據被保存在她的空間裡。我們現在的一切——包括這張圓桌,包括下面的那些城邦,包括我們彼此之間的對話——都在她的核心內部運轉。」
圓桌上又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那刻夏表演「那我問你」之後還要長。
最後是風堇打破了沉默。
她放下手裡的小伊卡,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儘量輕鬆的語氣說道:
「呃……按照小昔漣的說法,我們都是數據體對吧?」
昔漣點了點頭。
「那麼,」
風堇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現在我們都在這位黑幕女士的……肚子裡?」
圓桌上安靜了一秒。
兩秒。
三秒。
萬敵的表情僵住了。
刻律德菈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海瑟音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緹寶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昔漣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格萊雅緩緩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風堇。」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尾音有那麼一點點飄。
「在。」風堇應得很快。
「這個話題……可以跳過。」
「哦。」風堇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小聲嘟囔,「我只是覺得這麼說比較形象嘛……」
沒有人接話。
這個話題確實被成功跳過了。
又過了一會兒,昔漣再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