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轉頭,看了一眼風堇。
粉發少女還坐著,抱著手臂,青色的眼睛依舊是那副平靜又好奇的樣子。
那個坐姿端端正正的,白色連褲襪包裹的小腿併攏著,黑色樂福鞋尖輕輕點著地面。
黑幕的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某個位置。
然後腦子自動彈出了剛才那個詞條的名稱。
啊?
不對。
不對不對!
她猛地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食指在那個詞條上用力一戳。
刪除確認彈窗跳出來,她直接點了確定。
詞條閃了一下,從面板上消失了。
風堇眨了眨眼,表情沒有什麼明顯變化,青色的瞳孔依舊平靜地倒映著黑幕的影子。
黑幕再次看向面板,刷新後的狀態欄上浮現出一行提示:異常詞條已清除。
受影響個體需要一定時間自行恢復正常認知模式。
預估恢復時間——待定。
待定。
也就是說,在恢復之前,風堇還會繼續保持這個哲學扶她蘇格拉底上身的狀態。
黑幕單手扶額。
手指按在眉心上,冷白色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試圖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壓出去。
灰白色的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遮住了那一言難盡的表情。
她這一趟是來認識風堇的,初次見面,本來想留個好印象。
結果歡愉已經在人家腦子裡開了分店。
風堇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幾秒之後,她忽然又開口了,而且話題方向比之前更偏了,開始談論生命。
「——愛是否必然包含身體的參與?」
語調輕軟得像是絲綢拂過花瓣,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彎成一個極淺的弧度,「如果身體的參與是愛的必要條件,那麼,失去了特定身體感知的人,是否還能擁有完整的愛?如果愛的本質是靈魂的牽引,那麼身體在其中的地位,究竟是橋樑,還是,阻礙?」
黑幕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用一種這是我今天第幾次受到衝擊已經記不清了的表情看著面前這個認真的粉發少女。
然後抬起右手,手掌朝外,語氣儘可能平穩。
「聽我說。」
風堇停住了。
「你不正常。你現在需要時間休息。」
黑幕說這話的時候,紫黑色的眼睛直視著那雙青色的瞳孔,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我現在需要找其他人。你好好休息。」
說完轉身就走。
靴子踩在白石子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灰白色的長髮在背後輕輕擺動。
她的步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
風堇眨了眨眼,沒有站起來追,也沒有說什麼。
只是坐在長椅上,看著那個深色裙裝的背影沿著白石子路越走越遠,消失在月桂樹叢後面。
青色的瞳孔里有細碎的日光在閃爍,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垂下的眼瞼將那雙清澈的眸子遮住一半。
她看向自己的衣服上。
「突起的角落。」
那個軟軟的嗓音輕輕地響起來,語氣還是平穩的,但又好像多了一層什麼,是某種更接近領悟的東西。
她的指尖從邊緣滑過,「契合,並非因為它們本質上屬於彼此。而是因為,它們在正確的距離里,選擇了對應的方向。」
頓了半秒。
「與人的欲相關。」
花園裡又安靜下來。
淡紫色小花的灌木叢上有灰藍色的小鳥撲扇著翅膀飛上去,那隻鳥歪著腦袋看了長椅上的人一眼,嘰的叫了一聲,然後飛走了。
粉色的雙馬尾垂在白色外領兩側。
風堇把手指從那個突起的地方上鬆開,重新交疊在膝蓋上,那雙青色眼眸里的情緒被垂下的睫毛遮去大半,只剩下嘴角一絲自己也未必察覺的弧度。
視角轉換。
青雀蹲在走廊拐角處,後背緊貼著牆根,只從轉角邊緣探出小半個腦袋。
一隻碧綠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走廊那頭瞄了瞄,空的。
她又等了兩秒,確認剛才那些追著她滿街跑的長脖子蜘蛛腿開花苞的鬼東西確實跑遠了,才把腦袋收回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從蹲姿滑成了靠牆坐的姿勢。
那些傢伙跑是跑了,但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青雀撓了撓後腦勺,灰白色的長髮從指縫間滑下來。
在夢裡面找信息,確實是光頭摸頭髮,一把摸不著。
她現在連自己在哪個地圖都不知道,這滿大街的變異體,這暗紅的天,怎麼看都像是噩夢。
不過干坐著也不是辦法。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她能確定一件事:她現在的身體很強。
剛才在街上跑了那麼久,上牆跳樓踩路人腦袋當跳板,連口氣都沒喘。
青雀拍了拍裙擺站了起來,小心地邁開步子,靴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周圍很暗,天花板的燈帶滅了大半,只剩下幾盞還在苟延殘喘地發出吱吱的電流聲,光線一跳一跳的,把走廊兩側的辦公室玻璃門映得忽明忽暗。
外面的天色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漏進來,天上那些雲層還壓著月亮,透出一圈發紫的紅暈,把整條走廊都蒙上了一層暗沉沉的濾鏡。
往前走了兩步,她忽然聽到前面傳來一陣聲音。
青雀整個人瞬間貼到牆根上,碧綠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心跳猛地往上躥了半拍。
不是吧,這裡還有?
她屏住呼吸,耳朵仔細捕捉那個聲音,不是腳步聲,也不是那些怪物喉嚨里擠出來的幸福嚎叫。
是人聲,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好像在喊救命。
青雀猶豫了一下。
聽聲音好像是個小女孩。
雖然這是夢,但夢裡遇到一個被困的小女孩也不能假裝沒聽見。
她放輕腳步,循著聲音靠近,最終停在一扇門前。
門上方的門牌已經歪了半邊,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聲音就是從這扇門裡面傳出來的,細細弱弱的,帶著哭腔,確實是個小女孩的嗓音。
青雀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裡面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傳來回應,「有人,我受傷了,救命!」
青雀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
應該沒事吧,聽聲音確實是個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