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翻轉,拇指扣住牌面,食指和中指夾緊牌背,腰腹發力,肩膀帶動手臂,手臂帶動手腕,全身的力量從腳底傳上來,匯聚在指尖,她用盡全力把瓊玉牌砸了出去。
瓊玉牌在空中翻了幾圈。
青白玉在暗金色的天光底下划過一道微弱的反光。
然後它撞上了那根金色枝幹的側壁,發出了一聲幾乎被風聲完全吞沒的悶響。
沒有青金色的漩渦。
也沒有從虛空中躍出的魚。
更沒有任何涌動的光芒。
那塊瓊玉牌就像一塊普通的玉牌一樣,彈了一下,從枝幹表面滑開,掉進了路邊的碎石堆里。
青雀瞪大了眼睛。
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五指微張,指尖微微發抖。
枝幹砸下。
弧線沒有任何偏移,以最無情的軌跡砸落在街道中央。
落地的一瞬間整條街都在跳。
石板路被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衝擊波以落點為中心呈扇形炸開,把周圍幾個還在跑的平民直接掀飛出去,把路邊的招牌和門板全部震碎。
母親的身體在枝幹砸落的前一刻動了,她把懷裡的小女孩推了出去,用盡全力,雙手齊推,把孩子往街道側面的一個窄巷口拋過去。
小女孩飛出去的時候,兩隻小手還在空中胡亂抓著,十根手指張開,指尖朝向母親的方向。
她落在巷口的布匹攤子上,翻滾了兩圈,被一堆散落的布料半埋住。
然後母親就被砸下的枝幹淹沒了。
青雀站在原地,手還舉著。
小女孩從布料堆里爬出來,狐耳糰子上的絨毛被碎瓦片劃掉了好幾撮,臉上全是灰和淚痕。
她張著嘴,對著那片還在往下掉碎石的廢墟,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喊叫。
那個聲音在嘈雜的街道里竟然清晰得可怕,像一根針穿過所有混亂的噪音,直接扎進耳膜。
青雀還站在原地。
她覺得自己應該跑,應該立刻跑,腿卻像被人釘在了石板縫裡。
然後一根金色枝幹從她頭頂掠過去,朝著神策府的方向橫貫而出,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所有的枝條在同一瞬間改變了方向,像是接到了什麼統一的指令,齊刷刷地朝神策府那邊撲去。
那些枝條不再是無目的地亂砸了,它們有方向了。
它們在進攻!
天空中的裂縫在這一刻被撐到了極限,裂縫深處的那個龐大身姿終於露出了一部分,遮天蔽日的金色樹冠,密密麻麻的金色面孔,無數隻血紅的眼睛同時睜開,注目的方向全部對準了神策府的飛檐斗拱。
枝條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鋪滿了整片天空,把僅剩的幾縷天光全部吞沒。
然後所有枝條同時砸落。
轟——
青雀猛地坐了起來。
肺里的空氣被一聲短促的尖叫頂出去。
她雙手捂著胸口,掌心底下心臟在肋骨後面瘋狂跳動,一下接一下,跳得她感覺整個胸腔都在跟著震動。
眼前不是街道,不是那個被砸爛的布匹攤子和爬出來的小狐女,是藍色的月亮。
遠處那棵還在緩慢膨脹的金色巨樹。
還有身下這條半透明的青金色大魚,鱗片上還開著幾朵金色小花。
她張著嘴喘了好幾下,才慢慢把呼吸的頻率降下來。
冰冷的汗從額頭上往下淌,滑過臉頰。
灰白色的長髮有好幾縷黏在臉頰和脖子上,被汗浸得發潮。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手指在額頭上擦過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上殘留的涼意。
青雀低頭看了看自己垂在肩前的灰白色長髮。
髮絲在月亮的淡藍光暈下泛著一層淺銀色的光澤,幾縷碎發被海風吹起來,輕輕掃過她自己的手指。
白的。
還是白的。
不對稱的衣擺鋪在魚背上,左邊那隻過膝長筒襪的襪口鎏金細環還在微微反光,右邊腳踝上的銀質雀紋腳鏈隨著魚身的晃動輕輕響著。
她伸出手,五指張開放在眼前,冷白色的皮膚在手背和指節處透著極淡的青色紋路。
還是那個白毛將軍的樣子。
還在那個原汁原味的怪夢裡。
還好還好,都是夢。
她回來了。
不對——她沒醒!
她是從一個夢裡醒到了另一個夢裡。
青雀彎下腰,把臉埋進手掌里,指尖插進灰白色的髮絲用力按著頭皮。
剛才那個夢,羅浮的裂縫,金色的枝幹,那個狐人母親伸在外面的那隻手,那個小女孩尖銳的哭聲,還有她擲出去之後彈開的瓊玉牌,所有畫面在她腦子裡一幀一幀地回放,每一幀都清晰得過分,比真的還真。
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是夢中夢。
啊?她居然在夢裡又做了一個夢,還夢到了倏忽打到羅浮了。
青雀放下手掌,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指尖沾著冰涼的汗珠,在灰白色的發梢上蹭了蹭。
幸好。
都是夢。
倏忽怎麼可能會突破仙舟呢?
怎麼可能真的打到羅浮去?
那可是羅浮欸,仙舟聯盟的核心戰艦之一,有雲騎軍,有景元將軍,雖然將軍現在睡著了但還有有太卜大人,有無數的防禦機制。
一個豐饒令使橫行無忌地殺到羅浮頭頂上,把天撕開一道口子,把枝幹砸到神策府門口,這種級別的災難怎麼想都不可能真的發生。
最多也就是在夢裡嚇嚇她。
她反覆地在心裡給自己念叨這些道理,像是在安慰一個被噩夢嚇醒的小孩。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把那隻手握成拳頭,按在大腿上,把指尖的顫抖壓住。
她又捋了捋自己的頭髮,把黏在臉上的那幾縷灰白色髮絲撥到耳後。
髮絲在指尖冰涼的觸感很實在,這個感覺是真的,而剛才那個砸落的枝幹是假的。
頭頂懸著的那輪藍色月亮上的-O-還在睡覺,對下面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遠處那棵巨樹還在遠處,沒有衝過來,沒有把羅浮的天撕開。
她又吐了一口氣,這次的吐氣比剛才穩了很多。
然後青雀發現了一件事。
腦海里的那個聲音消失了。
她仔細聽了一下,沒有「救」了。
那個半死不活的循環聲音終於不在了。
這大概是醒來之後唯一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