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腰側也繃得很緊。」
海瑟音的語氣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臣只是想幫陛下放鬆。陛下為何如此緊張。」
「我沒有緊張!」
「是麼。」
海瑟音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極淡的笑意,不明顯,但黑幕聽到了,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這麼多年在各種場合跟各種人打交道訓練出來的嗅覺聞到的。
那種笑意藏在聲帶的縫隙里,像是海面下涌動的暗流。
「陛下的心跳很快。」海瑟音又說。
「水熱。」
「臣倒覺得水溫剛好。」
又是一陣水聲,這次更輕,像是有人把手從水裡抬起來,指尖在水面上划過,「陛下從耳根到頸側——都泛著緋紅色,這層薄汗順著脖頸往下滑的樣子非常迷人。」
「那是——水珠。不是汗。」
「是嗎。」
海瑟音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要融進水面漂浮的暖氣里,「那陛下可以解釋一下——為什麼從臣入水到現在,陛下的體溫一直在升高麼。」
「這池水本身就有升溫之效,劍旗爵若是連這點常識都不懂,不妨去請教浴場的精靈。」
「請教過了。涅瑞伊德泉眼的池水恆溫,不會升高。」
海瑟音說這話的時候語調還是那樣清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所以——是陛下的問題。」
片刻的沉默。
水面被輕輕拍了一下,聲音很脆,像是誰用手掌拍了一下水面。
「劍旗爵。你是不是——」
刻律德菈的聲音里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那層努力維持的從容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語氣變得急促了些許。
「臣沒有。」
「我還沒說完。」
「陛下無需說完。」
海瑟音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清淡,但那抹藏在聲帶縫隙里的笑意又浮上來了,這次比剛才更明顯,像是深海里終於有一串氣泡冒出了水面,「陛下的任何問題,臣都可以回答。包括陛下現在心裡想問但還沒問出口的那個。」
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一次的沉默更長,長得讓靠在門外的黑幕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眼裡面,是不是已經開始那啥了?
「我現在在想什麼。」刻律德菈的聲音變得有些悶。
「陛下在想——」
海瑟音的聲音忽然湊得更近了,近到連門外的黑幕都下意識往後仰了半寸,「臣的手什麼時候能從陛下的腰上移開。」
「這還用你猜?我自己都說了。」
「但陛下沒有命令臣移開。」
「我——我只是在等你自己意識到。」
「臣以為,」
海瑟音的聲音又降了一個調,變成了某種近乎耳語的音高,那個聲線穿過門縫的時候被水汽打濕,變得沉沉悶悶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陛下其實並不討厭臣的手放在這裡。陛下討厭的——是自己不討厭這件事。」
黑幕的後腦勺輕輕靠在了牆壁上,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兒。
但她的腳依舊沒有動。
「劍旗爵!」刻律德菈的聲音變得異常認真,那個語氣跟前半段的慌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臣在。」
「我命令你把手放回去。」
「放回哪裡。」
「放回——」刻律德菈的聲音卡了一下,顯然這個問題不在她預料之中,「放回水裡。」
「臣的手本來就在水裡。陛下坐在臣腿上,臣的手在水裡托著陛下的腰側。」
海瑟音頓了頓,「這個姿勢陛下已經保持了將近一刻鐘了。陛下若是真的不舒服,早就起身了。陛下沒有起身——所以臣推測,陛下的命令和陛下的意願,並不完全一致。」
「我的命令就是我的意願。」
「是嗎。那陛下可以看著臣的眼睛再說一遍嗎。」
長久的安靜。
水面被輕輕攪動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地傳出來,很有規律,像是有人在用水波打發時間。
「劍旗爵......」
刻律德菈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強撐的從容,而是一種更沉穩的調子,像是把手按在棋盤上,準備落子。
「陛下請講。」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戲弄。」
「不敢。」海瑟音的回答快得幾乎沒有間隔。
「我覺得你很敢。」
刻律德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味道,但這種咬牙切齒跟真正的憤怒完全無關。
更像是調琴。
「臣只是說出了觀察到的事實。」
「那我也觀察到一個事實——你今天的話格外多。平時在一旁站半天一個字都不說,到了浴池裡倒是伶牙俐齒,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被調了包。」
「多數情況不需要臣說話。陛下自己就能讓眾人心服口服。」
海瑟音頓了頓,語調依舊是那樣清淡,「但陛下在這裡需要的不是臣的沉默。」
這句話落地之後,浴池裡忽然安靜了好幾秒。
「……我需要什麼,不用你來替我說。」刻律德菈的聲音忽然變輕了。
「臣知道。所以臣只是做。」
又是好一陣沉默。
然後刻律德菈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帶著一點明顯想要岔開話題的生硬和一句沒藏好的猶豫。
「……劍旗爵。別叫我陛下了。」她的聲音放得比之前還輕,「叫刻律德菈。」
海瑟音沒出聲。
「我說了,別叫——」
「刻律德菈。」
海瑟音的聲音擦著她的耳廓送出來,低沉磁性,像沉入深海時壓在周身的水壓,明明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誓言。
那個名字被海瑟音以一種極慢極柔的節奏念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唇齒間含了一會兒才鬆開。
此前的清冷疏離此刻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從縫裡漏出來的不是火,是更濃稠的某種東西,三千萬次輪迴里被反覆按進海底的感情,此刻全都壓在這個名字的三個字上。
然後那聲細小的,被硬生生吞回去的驚呼才從刻律德菈的喉嚨里漏出來,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在捂住嘴之前發出的最後半聲叫喚。
她大概是渾身一僵,從耳根到脖頸泛起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手指本能地攥住了海瑟音搭在她腰側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