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一腳踩在魚頭上,心念一動。
青魚感應到了她的意志,尾鰭猛地一擺,整個魚身在空中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對準了遠處那棵頂天立地的金色巨樹。
沖!
越靠近,那棵樹的真正體量就越發清晰,之前離得遠還能用「壯觀」這種詞來敷衍自己,現在距離逐漸縮短,她看到的已經不能稱之為一棵樹了。
這就是一堵活著的地平線。
樹幹上的每一張臉都有各自的表情,有的嘴唇在翕動,有的眼皮在抽搐。
而樹上那些猩紅的眼睛已經有一部分不再無差別地四處亂看,而是齊刷刷地轉向了她。
大概有上萬隻血紅色的瞳孔鎖定了同一個小點:她這條正在飛速靠近的小小魚影。
青雀打了一個寒顫。
理智在尖叫告訴她快掉頭快跑快回去躺著繼續看月亮,但她的意志掐住了理智的脖子,把它按在了魚背上。
與此同時,這條魚背上開始瘋狂長東西。
金色的枝條從魚鱗縫隙里往外鑽,藤蔓沿著魚鰭攀爬,好幾根粗壯的枝幹已經在她腳邊冒出來,分叉出更細的枝條往她的腳踝上纏。
她低頭看了一眼快被藤蔓裹住的靴子,抬腳,跺下去。
靴底踩在魚背上的那一刻,一道青金色的光芒從魚身核心處猛地炸開,以她落腳的接觸點為中心往整條魚身擴散。
所有的枝幹藤蔓在同一瞬間被蒸發殆盡,連灰都沒剩下,直接汽化成了一縷縷金色的細煙,在空氣中扭動了兩下就消散了。
腳踝上的束縛感瞬間消失。
「不愧是我的夢,就是厲害!」
青雀嘴角往上一扯。這句給自己的打氣話摻了一半壯膽成分,但管它呢,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魚距離樹幹越來越近,她已經能看清離她最近的那幾張臉的眼睫毛了(?)
她閉上了眼睛。
畢竟這本質上就是來送死的,直面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直視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最後被嚇得做鬼都忘不掉。
耳邊傳來刺耳的破空聲,尖銳到能穿透她閉上的眼皮直接刺進腦海里。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道撞上了她腳下的魚和她的身體,她被撞飛出去,天旋地轉,轉了不知道多少圈,像一個被丟進了滾筒洗衣機里的布娃娃,在無盡的黑暗裡翻來覆去撞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然後青雀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氣,雙手在面前揮舞了一下,睜開眼睛。
環顧四周。
天上還是掛著那個藍月亮,遠處還是還是那棵金色巨樹。
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什麼!為什麼?!」
她瞪大了眼睛,雙手拍了拍自己身下冰涼的魚鱗,觸感堅實又光滑,跟她衝過去之前一模一樣。
她衝過去送死,結果死完了又回來了。
這對嗎?
按理說她應該從現實里醒過來,然後看到那幾位雲騎軍大哥憋著不敢說話的表情,才對的吧?
為什麼還是在這裡?
她腦子裡忽然蹦出來一個讓她渾身發涼的念頭:難道說之前的猜想是錯的?難道這裡就是現實?
這個念頭只在腦皮層停留了零點幾秒就被她一巴掌拍飛了。
她用力搖了搖腦袋,灰白色的長髮在肩頭亂晃。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裡絕對是夢。
白毛將軍服,腳下踩著會飛的透明青魚,遠處千面千眼巨型豐饒令使。
現實羅浮上這些東西她一個都沒見過,尤其是倏忽,倏忽要真長這樣,檔案櫃裡那些卷宗早就用燙金大字寫滿了。
但這也就意味著——這個夢的甦醒條件不是死亡。或者至少不是被倏忽拍死。
她決定再驗證一下。
第一回:閉上眼睛操控魚沖了過去。
破空聲,撞擊,翻滾,然後猛地坐起來。
還是在魚上,還是回到原位。
第二回:這次換了個姿勢,站著沖的,手臂張開做自殺衝鋒狀。
撞擊感襲來,眼前一黑。
然後又坐起來了,又回到原位。
青雀盤腿坐在魚背上,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嚴肅。
已經可以反覆驗證確認了:死出不去,這個夢的死亡不會觸發甦醒機制。
那問題來了——如果死不能醒,怎麼才能醒?
從目前在夢境裡的觀察來看,這個夢的邊緣很大,可以自己活動,控制魚的飛行方向,甚至可以通過盯著月亮看進入更深的嵌套夢。
嵌套夢裡有羅浮,有太卜大人。
難道說和太卜大人那啥才是真正的甦醒條件?
對,就是那個。
青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和掌心死死壓住所有可能跑出來的語無倫次的雜音,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可問題在於,這裡沒有太卜大人。
啊這.......
然後青雀帶著一絲不太願意的覺悟,把目光移向了天上那輪月亮。
月亮上的那個「-O-」還在睡,渾然不知自己即將被一個人用來做某種極端實驗。
她又想起了之前盯著月亮看就會進入那個有倏忽入侵羅浮的夢。
進入那個夢就能到羅浮,到了羅浮就能找到太卜大人,找到太卜大人就能——咳。
那個計劃在腦子裡跑完整條邏輯鏈之後青雀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在策劃什麼不得了的犯罪行動。
這算什麼,入室行親?
而且還是睡著的?
不不不,那是夢,夢裡面的太卜大人也是夢的一部分,不算真人。
她咬了咬牙。
管她呢。
先試了再說。
畢竟她已經連續做了十幾場倏忽噩夢了,耐心已經被耗到負數,san值已經被磨到臨界點,而她只想從這個該死的夢裡醒過來。
果斷一點。
青雀最後看了一眼那棵還在膨脹的巨樹,眼神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無所畏懼的坦然。
接著深吸一口氣,直直地躺回魚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找到一個睡覺的標準姿勢,然後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頭頂那輪藍色的月亮。
那月亮上的顏文字小臉依舊閉著眼,安安靜靜地掛著,淡藍色的光暈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柔和又催眠,跟之前每一次把她拖進嵌套夢時一模一樣。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青雀猛地再次坐起來,雙手抱頭,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不行啊——!」
她抱著腦袋在魚背上左右搖晃,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絕望氣息。
親了十幾回了都,每次好不容易找到太卜大人——
「最後都被倏忽踹死了!」
每次都是一樣的流程:找到符玄,成功親上,她還沒來得及從那個柔軟的觸感里回過神,倏忽的金色枝幹就從天上砸下來,把她一腳踹出那個嵌套夢。
每一次,無一例外。
那個該死的豐饒孽畜仿佛在她腦子裡裝了監控,專挑最關鍵的時刻精準打擊,比太卜大人查她摸魚的時機還准。
「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
青雀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直直地往後倒在魚背上,雙臂攤開,灰白色的長髮散在身側,碧綠色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上那輪還在無知無覺睡覺的藍色月亮。
她的表情已經完全灰白了,燃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