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自己也在翻轉中倒了過來,灰白色的長髮從往下垂變成了往上飄,腳下的青魚也翻了個肚皮,半透明的魚鰭朝天伸著。
藍色月亮被翻轉到了腳底下的深處,那張顏文字小臉依舊安詳,兩個短橫線代表閉著的眼睛,一個圓圓的O代表微張的嘴巴,從頭到尾沒醒過。
而那些被定格的極細絲線在天地倒轉的扭矩中集體斷裂。
兩個方向相反的空間逆向撕扯,把每一根絲線從中間擰斷,斷裂口參差不齊,金色的汁液從斷口溢出,還沒來得及滴落就也被定格在了半空中。
青雀鬆開手掌。
頭頂那片原本是海洋,現在變成了天穹的水域終於反應過來了,開始遵循最基本的物理法則往下墜落。
整片海洋倒扣在頭頂,海平面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鏡子,裂縫從邊緣往中心蔓延,海水從裂縫裡湧出來,在墜落的過程中分解成無數獨立的水團,每個水團的表面都泛著青金色的微光。
青雀伸出一根手指,豎起,指天,動作隨意得像是要戳一下頭頂那片正在塌下來的海面。
第一顆水珠觸碰到她的指尖。
啪嗒!
很清脆。
以指尖為圓心,青金色的光再次以球面擴散,瞬間掠過了整片墜落中的海洋。
每一顆水珠,每一個水團,每一道正在往下傾瀉的水流,在接觸到這道光的瞬間全部轉化為泡泡。
整片海洋化作了泡泡的領域,遮天蔽日,從高空一直堆積到海平面上方,把青雀、青魚、巨鯨和那棵巨樹全部裹進了一片泡泡的汪洋里。
那些藏在海水中的枝幹碎片,還沒來得及重新凝聚的怪物殘骸,海底根須上脫落的暗紅眼點,凡是沾了豐饒氣息的東西,在觸碰到泡泡的瞬間就開始分解。
從物質的最底層被無定萬華的力量拆解還原,固體變液體,液體變泡沫,泡沫融入泡泡群。
無聲無息,乾乾淨淨。
巨樹同時也在抵抗。
樹幹上的人臉全部張開了嘴,從喉嚨深處噴出金色的氣浪試圖把周圍的泡泡推開。
樹冠上那些還沒被吞噬的枝幹瘋狂抽打過來,樹根從海底拔出,掀翻了覆蓋在海底的整層根須網絡,無數根須同時刺向泡泡群的中心。
泡泡群也在被擊碎,每一秒都有成千上萬顆泡泡被枝幹抽爆震碎。
每碎掉一顆,就有十顆新的泡泡從周圍凝聚補充進來,碎掉的泡泡化作水珠,水珠重新凝聚成泡泡,循環往復,無窮無盡。
兩股力量在海天之間僵持住了。
巨樹的樹冠穩穩占據著天空的最頂端,金色的枝條像一張倒扣的傘蓋覆蓋住整個天穹,樹根扎在海床底部的虛空里,層層疊疊的金色根須鋪滿了整個海底。
中間夾著的是那片青金色的泡泡之海,占據了天與地之間全部的中間層,每一顆泡泡都在緩緩轉動,折射著從外界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海風吹過的時候,所有泡泡一起輕輕搖晃,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青雀站在魚背上,立在泡泡之海的中央。
左手上方是倒懸的泡泡海洋,右手下方是正在持續膨脹的金色樹冠。
巨鯨懸浮在她身後,軀體上的光芒透過泡泡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光束。
瓊玉牌的陣列環繞在她周身緩慢旋轉,每一枚牌面都在微微發光。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泡泡,落在遠處那棵依舊完好無損的金色巨樹上,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分。
視角轉換。
黑幕在哀麗秘榭的土路上站定了腳步。
她抬手壓了壓帽檐,紫黑色的眸子透過帽檐投下的陰影,把四周的景物掃了一遍。
淺灰色的石砌建築沿著緩坡層疊而上,屋頂的磚瓦縫隙里垂落著金黃色的藤蔓,葉片在永晝天光下泛著蜂蜜色的光澤。
遠處能聽到風車轉動的吱呀聲,空氣里飄著烤麥餅的焦香和某種說不出名字的花草清氣。
安詳。寧靜。適合養老。
黑幕在心裡給這塊地方打了個五星好評,順手附贈一條備註:如果她有朝一日能退休的話,絕對把躺椅往這院子裡一擺然後就地生根。
當然,她退休的機率約等于波爾卡忽然登門送果籃表示和解——無限接近於零。
她把這個念頭往腦後一丟,靴底重新踩上石板路面,沿著小道往前走去。
路邊有幾個農民正在翻曬穀物,木杴揚起金色的麥粒,麥殼被風吹成一片淡金色的薄霧。
他們誰也沒往黑幕的方向看。
認知干擾開得很低,剛好夠讓她從人群里穿過去而不被記住,路過之後對方最多覺得剛才有一陣涼風颳過。
信號定位顯示昔漣就在前面不遠處。
黑幕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風堇變成了蘇格拉底,阿格萊雅當教母,刻律德菈和海瑟音在浴池裡演了一出君臣對手戲,緹寶分裂成一千個熊孩子把她炸得渾身掛滿彩色粉末,黃金裔里目前排查過的,全都中了阿哈的詞條彩蛋,一個都沒落下。
昔漣大概也跑不掉。
不過她轉念一想,那可是昔漣。
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動不動就臉紅的那個可愛小昔漣!
就算被詞條影響,頂多是口癖上多了幾個「口牙」「吔」之類的語氣詞,能歪到哪裡去。
黑幕在心裡笑了一下,腳步輕快了幾分。
面前出現了一處院子。
石砌的圍牆不高,牆頭爬滿了開著細小白花的藤蔓。
黑幕直接走了進去,靴底踩在院子裡的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環顧四周,不由得嘖了一聲。
庭院比她想像的要大。
紫藍色的毯子鋪在石板地上,上面散落著幾片金黃的落葉。
拱門與廊柱之間懸掛的粉色紗幔把午後的光線篩成溫柔的粉金色,落在毯子上變成一塊塊暖融融的光斑。
角落裡立著一輛木質的手推花車,車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盆栽花卉,有幾盆開得正盛,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廊下的盆栽架旁擱著幾個紫色的大軟墊,軟墊表面有被人長時間坐過的凹陷痕跡。
一張紅邊長桌上擺著糕點和幾盤水果,蘋果的表皮還帶著水洗過的濕潤光澤。
拋開遊戲裡的印象不談,這地方確實溫馨得過分。
不愧是昔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