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把腦袋往後仰了仰,灰白色的長髮垂在身後,散在暗紅色的樹皮上。
看著頭頂那些交錯的枝幹,嘴角慢慢咧開了一個弧度。
「也是。」
聲音裡帶著點懶洋洋的自嘲,「都那樣了,還能活下來才是怪事吧。」
鏡流那一劍下來,整條街的冰霜都能把人的骨髓凍住。
她一個剛變成魔陰身沒幾天的太卜司卜者,拿什麼去接前劍首的全力一擊。
能撐那麼久已經夠本了。
何況她本身就是個魔陰身,鏡流這一劍砍下來還算是替羅浮清理了一個隱患。
「一身輕。」青雀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裡飄出來的一口氣。
她抬起手,活動了幾下手指。
手指確實輕了,之前的疲憊和疼痛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身體沒有任何不適,甚至比在羅浮的時候還要輕鬆。
那些鑽出來的花枝也不再隱隱作痛了,安安靜靜地待在它們該待的位置上,像是一些從身體裡長出來的裝飾品。
「所以這裡就是死後的世界嗎?」
青雀喃喃著,重新坐直了身體,開始認真地觀察四周。
她以前在太卜司的書庫里翻過一些志怪雜談,講人死之後會去往各種稀奇古怪的地方。
有說會渡冥河的,有說會入六道輪迴的,還有說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的。
但那些書里描寫的陰曹地府都是陰氣森森、鬼哭狼嚎的。
她現在待的這個地方除了顏色紅了點,倒還挺安靜的。
「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
青雀下了結論,然後補了一句,「不過也還行吧,至少不擠。」
她想起仙舟上那些關於死後的傳說,什麼路上擠滿了鬼魂,河邊排隊排到腳跟都不沾地。
這裡倒好,就她一個人,連個維持秩序的鬼都看不到。
青雀環顧了一圈,視線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後從右到左又掃了一遍。
除了交錯的暗紅色樹幹和從深淵底下翻上來的紅霧之外,什麼都沒看到。
她有點無聊地用手指在身旁的樹皮上畫了個圓圈,然後又畫了個叉。
就在她的手指在樹皮上戳來戳去的時候,她的視線突然定住了。
下方!
斜下方的位置。
隔著幾根交錯的枝幹和一層薄薄的暗紅色霧氣,有一個身影站在那裡。
青雀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有人!
她保持著手指戳在樹皮上的姿勢沒有動,整個人像是被突然按了暫停一樣僵了片刻。
她的腦子開始快速運轉起來,心臟卻在胸腔里結結實實地跳了好幾下。
這裡居然還有別的人?
她剛才還覺得這個死後的世界又安靜又空曠,結果一低頭就看見了一個。
青雀緩慢地把身體往前傾了傾,灰白色的長髮從肩膀側面滑下去,在半空中輕輕晃。
眯起碧綠色的眼睛,努力透過那層薄薄的紅色霧氣去辨認那個身影的輪廓。
那個人站在下方的一根橫枝上,背對著青雀。
距離有點遠,加上霧氣的干擾,只能看個大概:銀白色的長髮,很長,從頭頂一直垂到背以下。
穿衣打扮也很惹眼,主體是湖藍色的,裙擺寬大,從側面開了一道很高的衩,露出一條修長白皙的腿。
裙擺最下方拖出去一大片,遠遠看過去像是一條巨大的尾,又像是一面被風吹開的旗幟。
青雀把身子又往前探了一點,探到快要從樹幹邊緣滑下去的程度才停住。
她伸長了脖子,眯著眼睛,試圖從那個背影上看出更多細節。
銀白頭髮,孔雀尾巴一樣的裙擺,還有裙擺上那些若隱若現的紋路。
青雀看不太清楚。
她想再靠近一點,但看了看下方那幾根歪歪扭扭的樹幹和底下望不到底的深淵,又很乾脆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在這個地方亂跳,摔下去可能就真的連鬼都當不成了。
於是她換了一個策略。
「餵——」
她朝著下面喊了一嗓子。
聲音在暗紅色的空間裡傳出去,被那些交錯的樹幹擋了幾下,彈回來一些回音。
回音里混雜著某種像是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但等她停下來仔細聽的時候,又什麼都聽不到了。
下方那個銀白頭髮的身影沒有動。
依舊背對著她,站在那根橫枝上,裙擺在紅色的霧氣中輕輕擺動。
青雀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反應。
她皺著眉想了想,然後換了種說法又喊了一聲。
「那邊那位!姑娘!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這一聲比剛才響亮了不少,嗓子眼裡那股沙啞感也被喊開了一些。
她的聲音在周圍彈了幾個來回,頭頂的枝幹撲簌簌地掉下來幾片暗紅色的碎末,落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
那個身影還是沒有回頭。
但青雀看到對方的頭輕微地動了一下,偏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像是在聽。
有反應!
青雀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她開始在樹幹上左右張望,尋找一條可以通到下面去的路。
這根樹幹太粗了,周圍長著不少細一些的枝杈,有的往上翹,有的往下垂,粗細不均但看起來都還算結實。
她挑了一根離自己最近的斜向下的枝子,用腳尖試了試,那根枝子紋絲不動。
「行。」
青雀說,給自己打氣似的深吸了一口氣。
重新適應了一下站姿。
這件衣裝的下擺一邊長一邊短,行動起來倒還挺方便,她先把左邊長得快拖到地面的披帛撈起來搭在左肩上,然後彎下腰,手掌按在面前的樹枝上,借著臂力把身體往下一盪,兩條腿在空中劃了個弧線,輕巧地落在了那根斜伸出去的枝幹上。
枝幹很穩。
她站直了身體,看了看下面還有好幾根可以落腳的枝子,路程有點長,但問題不大。
青雀把手搭在嘴邊,又朝下面喊了一聲:「我下去找你!你就在那裡別動啊!」
然後也不管對方到底聽沒聽見,貓著腰,像只貼著樹枝移動的灰白色松鼠,開始在暗紅色的樹幹之間往下跳。
動作輕捷,高跟短靴和長筒襪在枝幹之間交替踩踏,每一步都找得又快又准。
身體裡的那些花枝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枝頭的花苞在暗紅色的空氣里一下一下地顫抖,像是被風吹動的鈴鐺。
青雀跳了幾根枝子,突然停下,扭頭朝上面看了一眼。
自己剛才坐的那根大樹枝還橫在那裡,離她已經有十來米的距離了。
頭頂的紅色霧氣更濃了,遮住了一部分來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