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處的地面上畫著巨大的箭頭，鮮紅色，直指拱門內部。
箭頭旁邊還噴著一行白字：請遊客沿參觀路線行進，切勿逆行。
黑幕掃了一眼，腳步沒停下。
這行字本身就像一句威脅，用最客氣的口吻說最嚇人的話。
她穿過拱門時，頭頂那串彩色燈串突然集體閃爍了兩下，冷青色的光跳了跳，隨即恢復正常。
一股風從園內迎面撲來，帶著爆米花的甜香。
黑幕皺了下鼻子，心想這味道混得太怪了。
拱門後是一條寬闊的主幹道，兩側彩旗從路燈杆上斜拉下來，旗子印著同樣的笑臉圖案。
那些笑臉五官極簡，兩條彎線當眼睛，一道弧線當嘴。
彩旗在風裡輕輕擺動，像是幾十張臉同時朝她們點頭。
路燈杆漆成紅白條紋，亮度很高，把整個主幹道照得如同白晝，可燈光打在人身上，溫度卻低得離奇。
「這地方也太亮了。」
帕朵挨著黑幕的腳邊，脖子縮得快要看不見，「亮得咱心裡更沒底了，這燈火通明，絕了。」
「帕朵在害怕嗎？」
櫻難得主動接了一句。
「櫻姐！咱一直都很怕的好吧！」
帕朵立刻抬頭，鬍子一顫一顫，「咱是貓，貓膽子就一丁點大，這種地方看一眼就折壽！」
阿波尼亞輕輕笑了一下。
她走到黑幕身側，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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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有塊牌子，上面寫著字。」
黑幕望過去，果然在主幹道正中央，離地約莫兩米高的鐵架子上掛著一面大型告示牌。
白底黑字，邊緣鑲著一圈金邊，像模像樣。
那牌子立在路邊，四個角各綁了一盞小燈，把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黑幕走近幾步，仰起頭看。
「歡迎來到快樂迷宮樂園，為了讓您度過愉快的一天，請遵守以下遊園規則。」
黑幕一看到「規則」兩個字，眼皮就跳了一下。
她接著往下看，第一條赫然寫著：
本園所有吉祥物都友好可愛，若見到向你揮手的吉祥物，請熱情回應。
若對方沒有手，請保持微笑，並儘快離開該區域。
帕朵順著她的目光讀過去，貓眼越瞪越大：「沒手咋揮手？這話比咱追自己尾巴還繞！」
黑幕沒吭聲，接著看下一條：
園內所有鏡子都僅供整理儀容，若鏡中倒影沒有隨你一同離開，請勿回頭尋找。
櫻站在黑幕身後，也看清了這些字。
「這規則想讓人在細節里出錯。」
「對。」
黑幕接口，「這種地方最大的惡意就藏在那些叫你不要做什麼的句子裡，你越記著別回頭，就越想回頭。」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話怎麼說得這麼熟練？活像她真經歷過似的。
黑幕在心裡嘖了一聲，繼續看牌子。
後面的規則還有幾條，字跡清晰得毫無溫度：
園內不會出現任何雕像，若您看見雕像，請閉上眼默數三秒再睜開。
若數完後雕像離您更近，請立即前往最近的旋轉木馬。
如果您聽見有人叫您的本名，請確認對方為同行者後再回應。
若對方無法確認，請前往零食售貨亭購買一袋爆米花並保持咀嚼。
園區內所有遊樂設施均可免費乘坐，但每次請間隔至少三分鐘。
若您在遊樂設施上看見另一個自己，請立刻閉眼，直到聽見三聲鈴響。
黑幕的視線在「另一個自己」那幾個字上停了兩秒，然後慢慢移開。
「看完了嗎？」
阿波尼亞問。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和，聽不出緊張，倒像在問黑幕要不要喝杯熱茶。
「看完了。」
黑幕點了點告示牌最下方的一行小字，「還有句補充。」
那行字比上面的規則都小，顏色也淡，像是臨時印上去的：
若您已閱讀完全部規則，請在第十次眨眼時，確認自己還站在告示牌前。
黑幕念出這句話時，主幹道盡頭突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音樂。
緊接著，遠處一棟紅白條紋的爆米花亭里，燈「啪」地亮了。
幾人都朝那個方向看去。
亭子裡立著一隻真人大小的熊形吉祥物，棕毛蓬鬆，嘴角用黑色線縫成誇張的彎弧。
它站在櫃檯後面，一隻爪子按在玻璃柜上，另一隻爪子高高揚起，朝她們的方向揮動。
動作機械，關節轉動時帶著明顯的卡頓。
「它在朝咱揮手。」
帕朵的聲音抖得厲害，尾巴炸成一根雞毛撣子，「這算有手還是沒手？」
黑幕注視著那隻熊，嘴角抽了抽。
這算什麼？
她腦子裡甚至自動響起了以前看過的那些帖子裡常見的台詞：
千萬別和穿玩偶服的人對視！
當時還覺得這設定老套，現在親身經歷，才發現老套歸老套，嚇人程度一點也沒打折扣。
尤其是那隻熊揮手的頻率，和音樂節奏完全對不上，整隻熊看起來像在慢半拍地播放一段卡頓的歡迎動畫。
「所以，咱們現在該熱情回應它？」
櫻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還是該暫時撤退？」
黑幕思考了兩秒。
那兩秒里，爆米花亭里的熊又揮了兩次手，每一次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大，到第三次時，它的整條右臂幾乎舉過了頭頂，熊掌「啪」地拍在亭子橫樑上，發出極脆的一聲響。
「回應它。」
黑幕說。
然後她抬起右手，以極其敷衍卻又確實算得上熱情的姿態，朝那隻熊揮了回去。
就在她揮手的一瞬間，整個園區里所有的彩旗同時靜止了。
仿佛有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風，連空氣都凝成一塊透明的果凍。
那歡快的背景音樂也停了，只剩下爆米花亭里越來越刺眼的暖黃色燈光。
黑幕的手還沒放下來，熊形吉祥物突然不再揮手，整個身體緩緩向左歪斜，像被誰從櫃檯後面推了一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緊接著，爆米花亭的燈滅了。
世界重新墜入只剩冷色路燈光的沉寂。
「所以剛才那下，算熱情回應過了。」
黑幕放下手，鎮定地活動了一下手腕，「它自己倒了，跟咱們沒關係。」
「女士……」
帕朵聲音發虛，「你倒是輕鬆，咱剛才差點原地升天。」
「還沒到升天的時候。」
黑幕朝爆米花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現在燈滅了，這地方暫時又安靜下來，趁這空當，咱們往裡面走，先去旋轉木馬那邊找線索。」
「規則里反覆提了旋轉木馬，那裡該有東西。」
櫻立刻點頭，靠近黑幕身側。
阿波尼亞整理了一下頭紗，小巧的手從紗下伸出來，指尖在空氣里虛虛一勾，像確認了某道看不見的氣流。
「有維爾薇的記號。」
她輕聲說，「很新，她確實在等我們。」
黑幕心想，等就等吧，在恐怖遊樂園裡等著嚇人，維爾薇也真是好興致。
她邁開步子，往主幹道更深處走去。
腳下的紅色箭頭筆直指向前方，指向一個矗立在夜色里的巨大圓盤。
旋轉木馬頂篷上綴滿小燈泡，這會黑著，只有邊緣幾盞像呼吸一樣明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