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裂響劃破深夜冰原,就像是整塊玻璃狠狠砸在地面。
緊隨其後,一聲清脆的啵響響起。
一顆腦袋緩緩從冰層里探了出來。
抹茶綠的頭髮掛滿細碎冰碴,兩側下垂的狐耳各扣著一小塊冰殼,像是隨便扣上去的薄冰小帽,透著幾分滑稽。
此刻冰層只露出她一顆腦袋,脖頸以下全都死死卡在冰里,模樣像只誤闖秘境,被封進琥珀的小松鼠,十分笨拙。
幻朧睜開了眼。
綠色瞳孔里的白色爪印紋路勻速轉動,渙散的視線慢慢聚焦,映入頭頂這片被無數泡泡鋪滿的詭異夜空。
「……?」
她輕輕眨眼,耳上附著的冰殼滑落,砸在冰面發出咔嗒輕響,碎成細小顆粒。
周遭安靜得過分。
月光傾瀉而下,在冰面鋪開一層淡幽的藍光,遠處能望見建木朦朧的青金色輪廓。
漫天泡泡慢悠悠懸浮飄動,折射出斑斕光影,落在冰面上雜亂交錯。
幻朧試著活動身體,冰層紋絲不動,牢牢將她禁錮其中。
她又發力嘗試了一次,還是沒能掙脫。
「什麼情況?」
低語從喉嚨間擠出,是藿藿的軟糯聲線,哪怕帶著困惑,聽著也像小動物細碎的嘟囔。
幻朧早已習慣借用這具身體發聲,可每次聽見這種軟乎乎的調子,心底依舊會生出一絲彆扭。
她快速梳理殘存的記憶。
只記得自己和賽飛兒一同被亂流卷飛,之後的一切,徹底空白。
大腦幹淨得像被橡皮擦徹底擦過的白紙,沒有半點多餘畫面。
幻朧微微蹙眉。
她可是絕滅大君啊,憑萬千化身遊走諸界,攪動各方局勢。
哪怕此刻使用的藿藿軀體,身體機能受到壓制,意識也該時刻保持警醒。
高空墜落的瞬間,她有無數種方式調整姿態,緩衝落地,平穩收場。
唯獨不該,以臉朝下的笨拙姿勢,直直拍進冰層,毫無防備。
這完全不合常理。
口鼻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幻朧沉默三秒,乾脆放棄糾結。
「……算了。」
她發力扭動身軀,腦袋在冰洞內左右借力,一點點擠開堅硬冰層。
細碎的咔嚓聲持續響起,鋒利的冰緣蹭過耳尖,劃出兩道淺淺的紅痕。
率先掙脫出一隻手臂,緊接著肩膀脫困,最後整個人徹底從冰洞爬出,穩穩坐在冰面上。
她抬手拍掉身上碎冰,抹茶綠的頭髮亂糟糟的翹起,腳上的泡泡襪一正一歪,松垮滑到腳踝。
低頭打量這副狼狽模樣,眉頭皺得更緊。
她從不畏懼狼狽,只要一切在掌控之中。
可這種毫無預兆,脫離所有預判的失態,讓她格外不適。
如同提前寫好的劇本被人強行撕去結尾,只剩她獨自站在台上,手持道具,進退兩難。
幻朧輕吐一口氣,起身抖落殘餘冰渣,抬眼掃視四周。
視線掃過空曠冰原,然後停住了。
冰面上不遠處,有一隻貓。
準確地說,是一隻「貓餅」。
賽飛兒整個人呈大字平鋪在冰面,銀藍色碎發肆意鋪散開來,貓耳軟塌塌垂落,尾巴尖那一撮銀灰色的原色毛無精打采地貼著冰面。
臉頰被冰層擠壓變形,完全沒了往日的靈動。
整個人像塊被擀麵杖徹底壓平的毛茸茸麵團,一動不動。
幻朧靜靜看了三秒,唇角微微上揚。
她緩步上前,屈膝蹲在賽飛兒身側,綠色眼眸近距離打量著這具毫無生機的軀體。
視線從攤開的指尖,滑到貼地的尾巴,細細掃過每一處細節。
無呼吸起伏,無脈搏跳動,無任何能量波動。
單從狀態來看,是一具再標準不過的屍體。
「呵。」
幻朧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賽飛兒的臉頰。
觸感冰涼發硬,像是剛從冰箱裡取出的凍魚丸,毫無柔軟度。
「死得倒是挺乾脆。」
她收回手搭在膝蓋上,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從那種高度墜落,中途還要穿過漫天亂飄的泡泡,能活下來才是怪事。」
話音稍頓,她目視遠方漂浮的泡泡,指尖輕叩膝蓋。
「就是可惜了。」
這份可惜,她自己也說不清緣由。
是可惜對手就此落幕,沒能親手了結恩怨?
還是可惜這隻捉弄她的貓,就這麼草草退場,連機會都沒給她留?
一想到自己被這隻貓戲耍,折騰半天,對方卻直接隕落退場,幻朧心底莫名堵得慌。
像咬開一顆蘋果,咽下去才發現內里空空如也,滿心落空,無處計較。
她起身繞著賽飛兒的軀體走了半圈,最終停在身側,再度蹲下身。
指尖探向對方腰側的暗袋。
依託藿藿的感知,她能隱約察覺到這裡殘留著微弱的波動。
賽飛兒那套近乎瞬移的神速身法,一直讓她頗為好奇,她想借著這次機會,摸清這能力的核心原理。
指尖剛觸碰到暗袋邊緣,一陣腳步聲忽然傳來。
鞋跟叩擊冰面的力度恰到好處,不刻意隱匿行蹤,宛如閒庭信步般悠然。
幻朧的手懸在半空,停住動作。
她側過臉,眼眸微微眯起。
此地是冰封封鎖區,雲騎軍層層駐守,方圓數里無人敢靠近。能在這裡從容行走的人,實力必然深不可測。
泡泡光影在冰面緩緩移動,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冰丘後方緩步轉出。
灰白長髮及腰,微捲髮梢被夜風輕輕拂動。
暗紫色眼眸沉凝幽深,月光落進眼底,像兩潭覆著薄冰的深水。頭
戴尖頂魔女帽,黑紫緞面露肩禮裙質感細膩,雙層短裙利落精緻,搭配黑絲與高筒粗跟靴,身姿優雅。
手中握著一柄紫色長柄魔法杖,杖尖偶爾閃過細碎光點,如同夜幕里睏倦的螢火,一閃而逝。
幻朧瞳孔微縮,黑塔?
不對。
記憶快速對接,一個名字脫口而出,語氣平穩,帶著幾分確認。
「黑幕。」
來人停下腳步,微微偏頭。
帽檐陰影遮去半張面容,唯獨那雙紫眸格外醒目。
「好久不見啊,幻朧。」
幻朧眉梢輕挑。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藿藿軟糯的臉上,違和感極強,黑幕見狀,默默抬手往下壓了壓帽檐,掩去眼底的笑意。
「你在這裡做什麼?」
黑幕將法杖換到左手,右手隨意搭在腰間,姿態優雅閒適,仿佛身處晚宴現場,而非荒蕪冰原。
「來找我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