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藍知正高高興興地把一截沒見過的藤蔓收起來。
這玩意兒花紋挺別致,回去給周瓊雲,她能高興三天——然後她動作頓了頓。
身後那支隊伍,好像……又壯大了。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目光所及之處,一群人影齊刷刷站住了。
服飾各異,明顯來自不同宗門,每個隊伍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得疏遠。
最前面那幾張臉,她已經有印象了。
合歡緣的首席歡璃落,站在左邊,看見殷藍知的目光掃過來,微微低下頭。
右邊是個清冷女修,腰間掛著一塊弟子牌,上面用小篆刻著「靈劍宗」三個字。
再往後,還有幾個一看就是領頭的,手裡捏著法器,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忐忑。
殷藍知心裡大概有數了。
這個洞天福地,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應該是個難得的秘境。
靈氣比她剛落地的地方濃郁不少,各種靈植靈礦也豐富。
雖然在她看來還不如華國隨便一個小林子,但擱這兒,估計已經是「高資源區」了。
而且這秘境有限制。
她掃了一眼在場的人,修為最高的就是那幾個領頭,金丹期。
剩下的全是築基,一個金丹以上都沒有。
那幾個領頭身上,都佩戴著法器——一朵花,一面鏡子,一條項鍊,一個鎖扣。
款式不同,但氣息同源。
作弊器啊。
壓制修為的秘境,帶著這種法器就能混進來,帶一群築基弟子進來歷練。
挺會玩。
殷藍知沒說話,神識悄無聲息地鋪開。
可能是因為她進來的方式不是走大門,修為一點兒沒被壓制。
神識輕輕鬆鬆就把整個秘境攬入腦海——從她站著的地方,到邊緣的每一處角落,再到……
她抬起頭,看向上方。
這秘境的結構,像一個細口長頸的花瓶。
他們現在在花瓶最底部,地方倒是挺寬敞,但想出去,就得往上走。
一直往上,穿過那條又細又長的瓶頸,到百里之上的頂端。
出口在那兒。
而底下這群人,神識有限,金丹期撐死了能探個幾十里。
他們在底部轉悠來轉悠去,根本不知道出口在天上。
怪不得一直困在這兒。
殷藍知收回目光,又看向那群人。
隊伍越來越龐大,他們從殷藍知到處刨土時就跟了一路了。
她一開始就發現了。
一開始她想的是,路這麼寬,人家跟著就跟著唄,說不定有別的事。
只是後來隊伍越來越長,從幾個變成十幾個,再變成幾十個,但她也沒管。
現在她把整個秘境都逛完了,身後這群人也差不多聚齊了。
該說話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那群一直偷偷摸摸跟了她一路的人卻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一幅怕得不行但又不敢跑的慫樣子。
殷藍知有點想笑。
因為她這一路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友善,所以那些人心裡抱有一絲僥倖,便一直跟著她。
但其實對於她這種高階修士,他們骨子裡都是怕得不行。
又怕被殷藍知隨手逮來,像小雞一樣,一捏脖子死掉。
又害怕不跟來失去了唯一一個機會,在這秘境中蹉跎半生。
殷藍知從小在華國長大,和平年代,法治社會,雖然這些年經歷了不少事,骨子裡真不是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怪物。
她不太習慣被人這麼怕著。
看著那群人慾言又止,欲言又止,欲言又又止的躊躇樣子,殷藍知嘆了一口氣。
算了,怕就怕吧,先把正事說了。
「我可以帶你們出去。」
話音剛落,那群人眼睛全亮了。
殷藍知頓了頓,接著說:「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那群人又緊張起來。
也是,高階修士的要求,能簡單嗎?
說不定要他們獻上宗門至寶,說不定要他們簽下賣身契,說不定……
「我初來咋到,」殷藍知說,「不知道外面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出去以後,你們得給我介紹這個世界。」
「……」
「我還要地圖。」
「……」
「如果有什麼秘聞之類的書籍整理,就再好不過了。」
「……」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那幾個領頭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就這?
就這麼點要求?
不是要他們當牛做馬,不是要他們上供寶物,不是要他們賣命?
就是——介紹一下這個世界?
歡璃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靈劍宗那個清冷女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殷藍知看著他們的表情,有點莫名其妙。
「怎麼?」她問,「很難辦?」
「不不不不不!」歡璃落連忙擺手,「不難辦!一點都不難辦!前輩放心,出去以後晚輩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旁邊幾個人也瘋狂點頭。
殷藍知「哦」了一聲,轉身往秘境深處走去。
「那就走吧。」
那群人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跟上。
「前輩,您往哪兒走?」
「上面。」
「上面?」
「嗯,出口在上面。你們一直沒找到是因為——」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沒抬頭。」
一群笨蛋。
殷藍知正欲施法將這群傢伙串起來一起帶出去,突然餘光一掃。
什麼!居然有東西完全屏蔽了她這個化神修士的神識!!!!
像爛襪子一樣的怪東西!
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她的神識完全沒有發現,要不是剛好用肉眼看過去她還真沒發現!
看起來髒髒臭臭的......
可是....殷藍知皺眉。
乖巧站在原地偷摸打量殷藍知這個大佬的眾人:!!!!!!咋了啊!!!!
他們這些小修士,幾乎都沒怎麼接觸過高階修士。
在各門各派中的高階修士幾乎都是頂尖戰力,神龍見首不見尾,就是雲遊四方.....
除了宗門的大型活動什麼的,他們幾乎都不怎麼能接觸到高階修士。
而且長生路漫長,能成為高階修士的存在那基本都是經歷大風大浪的。
低階修士對他們來說都是螻蟻一般的存在,在修真界可能一句話那些喜怒不定的高階修士隨手就把他們這些小螻蟻滅成渣渣了。
如今難得近距離和高階修士接觸,而且還是位看起來脾氣不錯沒什麼架子的高階修士。
他們正期待呢,大佬會怎麼帶他們出去,會用些什麼震撼他們一百年的驚天動地的手段或者法器?
卻突然看見了大佬蹙起的眉頭。
唉唉唉!!!!!他們沒得救了嗎!!!!
被一百多雙眼睛直溜溜看著,殷藍知本來彎腰就要撿的動作一下子卡住。
等等!她現在是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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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大陸。
這個名字,殷藍知已經聽了好幾遍。
此方世界共有五塊大陸,天元是其中面積最大、資源最豐饒的一塊。
可最近這些年,日子不好過了。
秘境驟減。
原本每幾十年就會冒出來幾個的秘境,如今十年八年也難出一個。
偶爾蹦出來一個,也是資源貧瘠得可憐,進去的弟子能活著出來就算燒高香。
各大宗門的高層,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可沒人敢說。
直到一百三十年前那件事。
那一年,有人飛升了。
渡劫期圓滿,雷劫扛過,接引之光從天而降.
一切都和典籍里記載的一模一樣。
宗門上下歡欣鼓舞,大陸各方派人觀禮,所有人都以為會看到一場盛大的恩澤。
恩澤呢?
什麼都沒來。
按照慣例,修士飛升上界,接引之光帶走的不僅是人,還會降下恩澤雨霧。
那是上界對下界的回饋,是一等一的寶物,能讓整個世界受益。
可那一場飛升,什麼都沒有。
雨沒下,霧沒起,天空晴得像一張死人臉。
更詭異的事發生在後頭。
上界有先輩,用秘法傳下消息——那位驚艷了整個修真界的天才,根本沒到仙界。
人沒了。
憑空消失了。
飛升通道中間,可能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
消息傳開的那天,整個修真界高層炸了鍋。
渡劫期那群老怪物,一個個臉色白得像紙。
他們活了幾千年,熬過無數次生死大劫,頭一回感到真正的恐懼——不是怕死,是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是飛升通道出了問題?
還是……這個世界本身也出了問題?
原本幾百年才開一次的修真界大會,這一百三十年內,足足開了十一次。
每一次,都是壞消息。
每一次,大家臉色都更凝重一分。
上界的消息也在陸陸續續傳下來。
那些先輩們用盡各種手段,把信息穿過界壁遞迴來——一條比一條讓人心涼。
修真界,要完蛋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要完。
事情要從一場戰爭說起。
仙界——也就是他們這個修真界修士飛升之後去的地方——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們,動了貪念。
他們盯上了一個同階的世界,想搶人家的資源。
然後被打得滿地找牙。
不是對方有多強,而是對方身後站著個更為恐怖的存在。
一個頂級世界。
那頂級世界也沒幹啥,就是收了仙界七成的資源,然後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補償給人家。
仙界元氣大傷。
從那以後,仙界就養不起底下那幾十個像修真界這樣的中級下界了。
得砍掉一些。
砍誰?
修真界。
理由是:你們飛升的人數最少,不砍你們砍誰?
消息傳下來那天,修真界高層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冷笑了一聲。
「他們砍,我們就得死?」
沒道理。
趁現在抓緊飛升,逃離這個正在走向末路的誕生地?
問心,他們做不到。
問題是,你飛升上去幹嘛?去那個已經自顧不暇的仙界當二等仙民?
更何況,能飛升的才幾個人?
那些飛升上去的先輩,已經有很多開始準備往回跑了。
落葉是要歸根的,這是他們世界的生靈從誕生之日就刻在靈魂中的信念。
他們終究是要回家的啊。
世界容納不了這麼高等級的生靈?
有的是辦法。
往上走沒捷徑,往下跳還不好辦嗎?
這些年,一直和正道不對付的魔族,也消停了。
沒心思打了。
大家都在想辦法。
怎麼救這個世界。
哪怕只多撐幾年,讓後輩多活幾個,也是好的。
有人開始翻遠古神話。
傳說中,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人首蛇身的女神,帶著一隻只強大無比的神獸,踏破虛空而來。
她將世界從虛無中帶出,她創造了一個個生靈,一天天河流,一座座山峰.....最後在某一天又施施然離去。
沒有人知道她是不是留下了什麼,或者是過來幾億年還剩下什麼......
但那是唯一的線索了。
石窟。
一個很老很老的石窟。
老到沒有人記得它是什麼時候鑿出來的,老到石頭上刻著的那些圖案,已經被風沙磨得幾乎看不見。
石窟深處,一個纖細的身影跪坐在碎石堆里。
她雙眼上覆著一條白綾,遮住了本該看見一切的眼睛。但她的手,正在一塊一塊摸索那些石頭。
很慢。
很輕。
像是在撫摸什麼無比珍貴的東西。
教眾們守在石窟外面,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這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了。
聖女是教中唯一能溝通沒有靈魂之物的人。
她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她的手能摸到那些已經失落的痕跡。
這幾十年來,她摸遍了所有能摸的地方,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遺蹟。
今天是最後一塊石頭。
最後一個可能藏著線索的地方。
她的手在那塊石頭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面的教眾開始覺得不安。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
很小的,壓抑的,像是拼命憋著卻怎麼也憋不住的——
抽噎。
外面的人臉色全變了。
「聖女!?」
有人喊出聲,聲音都在發抖。
「是……是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沒有回答。
只有那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像一根細線,勒在每個人心上。
過了很久,很久。
石窟里傳來一聲低語。
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祈禱。
「創世的女神啊……」
「求您……指引我們走向希望的微光吧……」
外面的教眾沉默著。
有人低下頭,有人閉上眼睛,有人用手攥緊了衣角。
他們都知道聖女在哭什麼。
這些年誕生的孩童越來越少,孩子們的天賦越來越差。
而聖女的母親在七年前誕生了聖女的妹妹後因為意外受傷而亡。
那孩子才七歲。
七歲,正是最該無憂無慮的年紀。
可她每天都要問姐姐,為什麼天越來越暗了,為什麼靈草越來越少了,為什麼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們,好久好久沒來看她了。
聖女沒告訴她。
那些大哥哥大姐姐,有的走了,有的再也回不來了。
可她護得住一天,護不住一世。
她只能找。
拼了命地找。
找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石窟里,那個纖細的身影跪坐在黑暗中,覆著白綾的臉微微仰起。
眼淚從白綾下面滑落。
砸在那些冰冷的石頭上。
「我的阿妹……」
「她還那么小……」
「女神啊...求您再一次為我們帶來生的希望吧....."
像幾億年前您將世界從虛空中誕生那樣...再一次..救救這個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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