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藍知從有記憶起,那塊東西就在她身體裡。
就像是她出生那天就自帶的配置——和鼻子眼睛一樣自然。
她從來沒覺得哪裡不對勁。
小時候摸自己胸口,能感覺到那裡有團溫溫熱熱的東西,她以為是個人都這樣。
就算後來她成了時間使者,穿梭於無數時空長河之中,見過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也從來沒往自己身上想過。
那團光融入了她的身體,一直都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左手右手,誰會覺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手?
所以當真相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時候,殷藍知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
腦子裡糊成一鍋粥,什麼都想不了。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碎片上。
不可置信。
除了不可置信,還是不可置信。
而對面的殷長安在看到那塊碎片的瞬間,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那些被扭曲被封存被強行壓進靈魂深處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了出來。
那段記憶其實不長。
甚至連一年都不到。
殷長安當時還在願歸世界,在一個秘境裡頭。
那個秘境藏得很深,她費了好大勁才找到核心所在。
秘境之核是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散發著柔和的光,和勃勃生機。
她伸手去拿。
指尖剛觸到珠子表面,整個秘境就開始劇烈震顫。
牆壁開裂,穹頂崩塌,無數碎石從頭頂砸落。
秘境之核像被激怒的野獸,瘋狂釋放能量,引發了一個小型的時空漩渦。
殷長安還沒來得及罵一句,就被卷了進去。
在時空漩渦裡頭的滋味不好受。
四面八方都是扭曲的力場,像無數隻手在撕扯她的身體。
她死死攥著那顆秘境之核,心想都到這一步了,總不能空手出去。
結果那顆珠子突然活了。
它在她掌心劇烈掙扎,尖銳的能量波動刺得她手心生疼。
殷長安不願讓到手的鴨子飛走,她找到這個東西可花了不小的功夫!
在一頓拉扯中...
「咔嚓。」
珠子碎了。
純淨的力量從碎裂的核心中炸開,四散飛濺。
殷長安當時腦子一片空白,身體比腦子快,瘋狂運轉功法將那些四散的力量往自己體內吸。
這可是秘境之核的本源力量,浪費了簡直天理難容。
但時空漩渦不會因為她忙著吸能量就放過她。
紊亂的力場像刀子一樣刮擦著她的身體,一道接一道的傷口在她皮膚上綻開。
血珠子剛滲出來就被漩渦吸走,疼得她直抽氣。
她一邊吸能量一邊扛傷害,根本分不出心神來過多防禦。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靈力在飛快消耗,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隱約看見——那些從她傷口裡湧出的鮮血,和她正在吸收的那股純淨力量,在漩渦中糾纏、融合,然後一起落入她的小腹之中。
她當時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這意味著什麼了。
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她躺在一個凡人村落的土炕上。
頭頂是粗糙的木樑,鼻尖是乾草和泥土的味道。
陽光從紙糊的窗戶縫裡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殷長安試著調動體內靈力,發現一身修為像是被什麼東西封印住了,只能感知到微弱的靈力波動,連個最基礎的法術都放不出來。
「八成是受傷太重了。」她這樣安慰自己。
那個凡人村落不大,幾十戶人家,靠種地和打獵為生。
村里人淳樸,見她一個「外鄉女子」渾身是傷地倒在村口,就把她抬到了村尾的空房子裡。
有個阿婆隔三差五來給她送飯,幫她換藥。
殷長安本來打算養好傷報答了這些人就離開。
可沒過多久,她還在養傷時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股被她吸入體內的秘境之核的力量,並沒有像普通靈力那樣融進她的經脈里。
它們聚在她的丹田附近,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活躍著、跳動著,像……像有什麼東西在生長。
殷長安心裡咯噔了一下。
來給她換藥的阿婆見殷長安臉色不對,給她搭了搭脈,又看了看殷長安的臉色,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姑娘,你有身子了。」
殷長安當時愣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來。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那股秘境之核的力量,混著她的精血和生機,落進了她的子宮裡。
原本只是一團單純的能量,進入了孕育生命的地方,陰差陽錯之間,它變成了一種全新的形態。
所以,她有了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是她用血和命換來的。
殷長安花了幾天時間消化這個消息,然後就開始認真養胎。
她的修為雖然被封了,但身體底子還在,加上秘境之核殘餘力量的滋養,胎兒發育得很快。
那段日子其實挺安靜的。
沒有打打殺殺,沒有秘境探險,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務。
她每天早上去村口的小河邊洗臉,中午在院子裡曬太陽,傍晚跟著阿婆學做針線活。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孩子在肚子裡踢腿翻身,她把手放在肚皮上,能感覺到那個小生命在裡面伸懶腰。
從一開始的茫然無措,到後來的滿心期待.......
她在這個世界上有師尊,有師門兄弟姊妹,有朋友,但真正和她血脈相連的人,其實沒有。
不過,現在有了。
她在心裡給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取了名字。
男孩叫什麼,女孩叫什麼,都想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生產那天的天氣很好,萬里無雲。
殷長安提前做了很多準備。
乾淨的軟布,熱水,剪刀,阿婆說要用到的草藥,她一樣不落地備齊了。
她心裡其實一直惴惴不安,因為她的實力一直沒有恢復,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她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好在生產過程還算順利。
阿婆經驗豐富,在旁邊指揮她用力、呼吸、再用力。
殷長安疼得滿身是汗,指甲掐進掌心........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小院的寧靜。
「是個女娃!」阿婆笑著把孩子遞到殷長安身邊。
孩子很小,小到能整個窩在她臂彎里。
皮膚紅紅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哭著,聲音倒是中氣十足。殷長安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喜悅,那種喜悅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淹沒。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封印在鬆動。
被封印許久的靈力開始緩緩恢復,像是乾涸的河床重新注入了水流。
她心中大喜,想著等靈力完全恢復,就帶孩子回玄靈宗,讓師尊看看她的徒孫,讓師姐妹們看看她的孩子......
然後,就在孩子剛剛出生幾分鐘後,一切開始變得不對了。
一股奇怪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看不見摸不著,但殷長安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那種感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越收越緊,越收越緊。
周圍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
阿婆還在旁邊收拾東西,嘴裡念叨著坐月子要注意什麼,風還是那個風,陽光還是那個陽光。
阿婆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殷長安心裡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股力量是衝著她和孩子來的。
她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她顧不上身上的髒污,一把抓起旁邊準備好的軟布,把孩子緊緊裹住抱進懷裡。
那股壓迫感越來越強,像要把她整個人碾碎。
然後,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她開始忘記東西。
先是細枝末節——她給孩子做的那把平安鎖,是什麼圖案來著?她明明親手刻了很久,每一刀都很用心,可她想不起來了。
那個圖案的輪廓在腦海里變得模糊,像被水泡過的墨跡,怎麼都看不清。
然後是更重要的東西。
她第一次感受到腹中小生命與自己交互的那個瞬間,那種奇妙的、像是被電流擊中的感覺,她記得自己當時很開心,但具體是什麼感覺?想不起來了。
她開始忘記孩子第一次踢腿是哪一天,忘記自己給孩子取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忘記那些深夜裡她對著肚子說話時說過的話。
每一秒都在忘記。
完全未知的威脅在向她們母女靠近,她應該怎麼做.....她明明決定了一定會保護好這個孩子的.....
這種無力感恐慌感籠罩在當時剛剛生產的殷長安的身上。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極端的方法。
撕下自己的靈魂。
用靈魂碎片作為容器,把所有關於孩子的記憶封存在裡面,然後將碎片植入孩子體內。
這樣就算她本體的記憶被抹去,這些記憶也會以另一種形式存續下去。
而且——她的靈魂碎片在孩子身上,無論孩子被帶到哪裡,師尊和師姐妹們只要一感應到那團碎片的氣息,就會明白那是她的孩子。
她來不及細想了。
壓迫感越來越強,遺忘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甚至開始忘記懷中抱著的孩子的臉,明明上一秒還在看........
殷長安咬牙運轉剛剛恢復的那點靈力,狠下心來——
「撕——」
那種疼痛沒法用語言形容。
靈魂被撕裂的感覺像是有人把她的骨頭一根根抽出來,又像是把她的意識從中間劈開。
殷長安疼得渾身冷汗直冒,眼前一陣陣發黑,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鬆手。
殷長安低頭看懷裡的孩子。
小傢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嘴巴微微張著,一臉無辜又好奇的表情。
殷長安紅著眼眶,把那團鴿子蛋大小的靈魂碎片,按進了孩子的胸腔里。
碎片沒入孩子身體的瞬間,裡面封存的所有記憶——那些溫暖的柔軟的的記憶像是被鎖進了一個保險箱。
做完這一切,殷長安用剛剛恢復的那點靈力,搖響了師尊留給她的鈴鐺。
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靈力波動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雙生鈴響.....師尊一定會來....
師尊.......師尊...救她的孩子.......
在越來越近的壓迫感中,殷長安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靈力耗盡的疲憊和靈魂受損的劇痛同時湧上來,她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扭曲、變形。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抱住懷裡的孩子,用身體把她護住。
阿婆在旁邊焦急地問她怎麼了,她聽見了,但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後來的記憶,是殷長安一直都有的,她以為「正確」的記憶。
那個早被她一把捏碎的秘境之核出現,而她則是被關在裡面了。
像一座冰雕,沉睡著,對外界一無所知,而且她的身邊空無一物。
沒有孩子,沒有阿婆,沒有那個凡人村落。
師尊朝月找到她的時候,她不在那個村落里,而是在修真界深處一個叫亂石崗的地方。
她被埋在一處深崖的底部,據她當時的記憶推斷,她以為自己被卷到空間漩渦中時,意觸發了那個秘境之核的什麼東西,從而導致自己被封印了一年的時間,還因為長時間的被封印導致了靈魂受損.....
因為世界屏障的存在,她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靈魂碎片的所在,只以為是那塊靈魂已經受損嚴重消散了。
後來朝月花了很多年,尋遍了天下的天材地寶,才堪堪把她的靈魂修補完整........
已經成為一方世界神明的殷長安回想起那段記憶,渾身發冷。
明明她當時想的是,只要她的靈魂碎片在他的孩子身上,無論在這個世界的何處,她都會尋到她。
只要有她的靈魂碎片在那個孩子身上,她的師尊、她的親朋好友們,只要一看見就會明白,那是她的孩子。
甚至那片靈魂能夠起到護住神魂的作用,讓她的孩子不會輕易地失去生命,她想了很多。
她甚至想到了自己失去記憶,不記得自己的孩子,所以把當時的那些濃烈的情感全部封存在了那小塊靈魂碎片中。
可她唯獨沒有料到,她的孩子和她分離後,並沒有在同一個一個世界中,別說記憶了,就連感應都沒有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