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整個蘑菇村都沉入了寂靜的夢鄉。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幾聲零星的犬吠。
嘉賓們勞累了一天,房間的燈火早已熄滅。
唯獨黃濤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雙眼在黑暗中瞪得像銅鈴。
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那盤油光鋥亮的回鍋肉就在他腦子裡旋轉、跳躍。
那盆金黃誘人的蛋炒飯,甚至自帶3D環繞音效。
他能清晰地回憶起,肉片滑入油鍋時那聲銷魂的「刺啦——」。
還有蔥花遇熱後,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霸道香氣。
肚子,很沒骨氣地叫了起來。
「咕嚕……咕嚕嚕……」
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委屈。
在這寂靜的夜裡,宛如戰鼓。
黃濤煩躁地猛然坐起,抓過枕邊的保溫杯。
擰開蓋子,他將裡面泡得發白髮脹的枸杞水一飲而盡。
沒用。
溫水下肚,胃裡那片空虛的荒原反而被沖刷得更加清晰。
飢餓感像一隻無形的小爪子,一下又一下,撓得他坐立難安。
他對著黑暗的空氣,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
「不就是一頓飯嗎?至於嗎?」
「我黃濤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還能被一盤破農家菜給饞住了?」
他開始強行催眠自己。
「油膩,不健康。」
「火氣大,傷身體。」
「我這是為了藝術獻身,是為了保持一個老藝術家的最佳身體狀態!」
然而,他的肚子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
這聲音,如同對他這番話最響亮的嘲諷。
精神,在最原始的生理欲望面前,一敗塗地。
黃濤在床上枯坐了足足十分鐘,腦海里兩個小人打得不可開交。
一個小人身穿長袍,仙風道骨: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堂堂黃老師,豈能為口腹之慾折腰?」
另一個小人拿著雞腿,滿嘴流油:
「尊嚴能吃嗎?去他娘的,乾飯要緊!」
最終,拿雞腿的小人一腳踹翻了穿長袍的。
黃濤猛地一掀被子,下了床。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韓信尚能受胯下之辱,我黃濤吃點剩飯怎麼了?
他躡手躡腳地拉開房門,像個訓練有素的特工。
探出腦袋,警惕地左右掃視。
院子裡靜悄悄的,月光如水。
安全。
他赤著腳,踮起腳尖,身體壓低。
借著牆角的陰影,他一步步悄無聲息地向廚房挪去。
那姿態,比他在諜戰劇里演得還要專業。
廚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微光。
他屏住呼吸,輕輕一推,閃身而入,動作乾淨利落。
廚房裡,碗筷已經被洗乾淨,整齊地碼在碗櫃裡。
那口被他下午蹂躪過的灶台,此刻一塵不染,連一絲油星都看不到。
黃濤的心,涼了半截。
這群年輕人,怎麼這麼勤快?
一點不給老同志留後路?
他不死心地踮腳揭開鍋蓋。
空的。
鍋里乾淨得能清晰照出他那張寫滿絕望的臉。
完了。
今晚真要修仙了。
黃濤長嘆一口氣,正準備帶著滿腔悲憤撤退。
突然,他眼角的餘光猛地一跳。
在角落那張最不起眼的案板上,似乎放著一個白瓷碗。
碗上,還嚴絲合縫地倒扣著一個盤子。
他心臟狂跳,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
掀開盤子——
一碗滿滿的黃金蛋炒飯,正靜靜地躺在碗裡。
米粒依舊顆顆分明,點綴著幾片翠綠的蔥花。
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誘人的光澤。
黃濤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堪比一百瓦的燈泡!
天無絕人之路啊!
他激動得差點叫出聲,趕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是誰?
是誰這麼貼心,還給他留了一碗飯?
是陳佳嗎?
對,一定是她,那姑娘看起來就溫柔善良。
還是何俊?
那小子雖然油嘴滑舌,但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
黃濤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端起碗,正準備找個角落狼吞虎咽,卻發現碗底下壓著一張摺疊的紙條。
他好奇地拿起紙條,湊到窗邊。
借著清冷的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瀟灑與不羈。
「讓我猜猜,是哪只餓壞了的小饞貓,半夜溜進了廚房?」
「嗯……首先排除我們德高望重、注重養生、晚餐只喝熱水的黃老師。」
黃濤整個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瞬間僵在了原地。
手裡的那碗飯,剎那間仿佛有了千斤重。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紙條上的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林羽?!
肯定是林羽!
這小子……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敢?!
他這是在嘲諷我!
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嘲諷!
一股滾燙的熱血直衝頭頂,黃濤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想把這碗飯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後衝出去,一腳踹開林羽的房門,把這張紙條甩在他臉上,大聲質問他懂不懂得尊重前輩!
可是……
他又低頭看了看碗裡那金黃飽滿的米飯。
肚子,「咕嚕」一聲,發出了最誠實、最卑微的渴望。
算了。
尊嚴多少錢一斤?
能吃飽嗎?
黃濤咬了咬後槽牙,牙齦都快咬出血了。
他端著碗,逃也似的躲進廚房最陰暗的角落,蹲下身子。
背對著門口,他拿起筷子,像個刨食的土撥鼠,狠狠扒了一大口冷掉的蛋炒飯。
米飯入口的瞬間,他愣住了。
冷的,居然也這麼好吃。
不,甚至比熱的時候,更多了一絲奇特的嚼勁。
每一粒米都保持著驚人的彈性。
蛋香和蔥香混合著豬油的醇厚,在冰冷的口腔里,固執地綻放出溫暖的芬芳。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風度,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整碗飯吃得乾乾淨淨。
最後還用舌頭把碗底舔了一遍,一粒米都沒放過。
吃完,他滿足地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然後,熟悉的思想工作又開始了。
「嗯……味道也就一般般,主要是太餓了,餓的時候,吃糠都香。」
「林羽這小子,手藝還是太浮誇,匠氣太重,不懂得食物的本味。」
「明天,我必須找個機會,以一個長輩的身份,好好點撥點撥他,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道法自然』。」
他一邊自我催眠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褲兜最深處。
然後,他把碗筷洗了三遍,又用布擦了三遍。
確認看不出任何痕跡後,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黃濤做賊心虛地溜回了房間。
……
清晨,天剛蒙蒙亮。
蘑菇村還籠罩在一片薄霧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幾聲早起的雞鳴。
然而,羽佳工作室的幾位,已經體驗到了來自農村的第一波精神攻擊——生物鐘。
「啊——!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徐藝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穿著睡衣就從房間裡沖了出來,臉上寫滿了絕望。
她身後,宋小魚也遊魂似的飄了出來,眼底下掛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整個人看起來都灰撲撲的。
「這雞……是瘋了嗎?」
宋小魚的聲音有氣無力。
「從五點開始叫,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近,我感覺它就在我枕頭邊上打鳴!」